重庆,军委会会议室

  龙啸云的电报,平摊在长桌正中央。

  白纸黑字,墨迹浓得像血。

  每一个字都硬邦邦的,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横在所有人眼前:

  三日之内,把汤恩伯明正典刑,人头送到洛阳。临阵脱逃、弃地失民、私吞军资、坐视友军覆没——哪一条都是死罪。他若是舍不得杀他的黄埔嫡系,那我就自己动手。潼关外他的嫡系,我直接派装甲旅过去缴械。胡宗南敢拦着护着,连他一起算。

  何应钦捏着电报边角,指节泛白。

  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另一只手死死按在桌沿,指甲都抠进了木纹里。

  “龙啸云这是要干什么?!”

  他声音发颤,一半是怒,一半是怕,

  “汤恩伯是中央任命的战区副司令!就算有罪,也该军法会审!他有什么资格发最后通牒?!”

  陈诚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

  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资格?”

  他抬眼扫过去,语气冷得像冰,

  “何部长,你拿什么跟他谈资格?

  他的装甲旅已经压到潼关外了。

  汤恩伯的二十万人卡在半路上,走投无路,天天有整连整营的兵往西南军那边跑。

  你现在跟龙啸云谈资格?”

  何应钦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去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还要争辩,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侍从室主任低着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两沓电报,脸色白得像纸。

  “委座。”

  他声音压得很低,

  “黄埔七位军长联名来电。

  说汤恩伯是黄埔骨干,杀他寒了全军嫡系的心,求委座网开一面,撤职查办、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又抽出另一沓更厚的电报,纸边皱巴巴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印。

  “孙蔚如带着西北军团以上军官联名通电。

  细数汤恩伯十大罪状,附百姓血手印三千七百余枚。

  最后一句话是——不杀汤恩伯,前线无人再肯死战。”

  两沓电报轻轻放在桌上。

  一左一右。

  像两座山,沉甸甸压在委员长面前。

  孔祥熙缩在角落,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又停住。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像踩在薄冰上:

  “委座,要不……折中一下?

  先撤职查办,押回重庆审问。

  给龙啸云一个交代,也保恩伯一条命。”

  “折中?”

  陈诚猛地站起身。

  他弯腰抓起脚边一个牛皮纸袋,狠狠掼在桌上。

  二十七封求援电散了一地。

  纸边卷得发毛,有的被雨水泡得发皱,有的沾着干涸的血渍,还有的被炮火熏得发黄。

  这是传令兵骑着马,冒着炮弹一趟趟送出来的底稿。

  每一封发出去的时候,阵地上都有人在等死。

  他蹲下去,一封一封捡起来,按日期码在桌上。

  手指越捏越紧,声音越数越哑:

  “这是开战第一天的。

  这是第五天的。

  这是第十天,二旅旅长殉国那天发的。

  ……

  整整二十七封。

  孙蔚如喊了二十七天救命。

  汤恩伯躲了二十七天。

  一枪不放。

  一兵不援。

  几万西北军的命,十几万百姓的家,全葬送在他手里!”

  数到最后一封绝笔电,他声音直接卡了壳。

  喉结滚了两下,才抬起头,红着眼盯着主位。

  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往前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委座,现在不是保不保人的事。

  汤恩伯那二十万人卡在潼关外,进退不得。

  你不杀汤恩伯,龙啸云就自己动手。

  顺便,把那二十万人一口吞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砸得桌面都发颤:

  “收编中央军溃兵,他不是第一次干。

  黄河南岸他收了十几万,豫西又收了几万西北军。

  这二十万再被他吞了,他手里就是一百多万正规军。

  委座,你是要保一个逃跑将军,还是要保二十万大军?

  是要为了一颗人头,把潼关、把陕西都送到他手里?”

  “陈辞修!你胡说八道!”

  何应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

  “汤恩伯再怎么错,也是黄埔一期,是委座的学生!

  中央连自己的学生都保不住,以后谁还听中央的?

  今天龙啸云能要汤恩伯的头,明天就能要我们的头!

  这不是杀一个人的事,是中央的脸面!是黄埔的脸面!”

  “脸面?”

  陈诚寸步不让,声音比他更响,

  “你去问问豫西阵地上送死的弟兄,脸面值几条命?

  你去问问流离失所的百姓,脸面能不能换一口饭吃?

  真等龙啸云的装甲旅冲过潼关,

  别说脸面,连陕西、连四川都守不住!”

  角落里,作战厅的参谋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字字扎心:

  “委座……胡宗南长官急电。

  潼关守军只有三个师,挡不住西南军的装甲旅。

  真打起来,最多撑一天。”

  一句话落地。

  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静。

  没人再吵了。

  所有人都清楚——

  不是想不想杀。

  是不得不杀。

  他们根本拦不住龙啸云。

  委员长始终站在窗前。

  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的山峦融在昏黑里,像一道化不开的墨。

  长江在脚下无声地流着。

  他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沿,木屑一点点剥落,掉在窗台上。

  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后背的军装都绷出了褶皱。

  他深呼吸了两次,胸口起伏着,才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两个数字。

  二十万大军。

  一个汤恩伯。

  保汤恩伯,龙啸云会硬闯潼关。

  拦不住。

  到时候人头落地,二十万兵也成了人家的。

  杀汤恩伯。

  是亲手砍了自己的臂膀,抽自己的脸。

  是当着全中国的面,承认中央的将官,生死要由龙啸云说了算。

  更扎心的是——

  就算杀了,人心也已经往洛阳倒了。

  他想起南京城破时龙啸云的装甲兵撞开城门。

  想起徐州会战时对方在电话里怼得何应钦说不出话。

  想起洛阳城外,莫洛托夫低着头签条约的样子。

  这个人每出现一次,中央就被削掉一层。

  现在。

  连一个战区副司令的命,都要他来定。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眼底是烧尽了的灰烬色。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个字都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

  “传我的手令。

  汤恩伯擅弃阵地、临阵脱逃、私吞军资、坐视友军覆没——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着令潼关驻军立刻将其逮捕,押赴洛阳。

  交由西南军政委员会验明正身,就地枪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轻得像一声叹息:

  “给龙啸云回电。

  中央,接受他的条件。”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里的茶杯盖“咔嚓”一声裂了。

  瓷片刺破手心。

  鲜血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滴在灰白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低头看。

  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冻住的石像。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

  灰影晃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

  桌上的茶杯不知被谁碰倒了,凉茶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没人敢伸手扶。

  孔祥熙手里的算盘珠子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没人去捡。

  也没人说话。

  何应钦瘫回椅子里,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诚缓缓坐下,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冰得刺骨,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的灯亮着,却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灰沉沉的。

  所有人都明白。

  这一纸手令送出去。

  丢的不只是汤恩伯一颗人头。

  是中央最后的体面。

  是委员长在黄埔系里的威望。

  也是全天下人心里——

  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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