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渐渐稀了。

  日军的溃兵,已经被撵出去十几公里。

  阵地上,西北军的残兵们站了起来。

  有人拄着枪,有人互相搀扶着。

  看着眼前被炸得稀烂的战场,看着远处驶过的西南军坦克,半天说不出话。

  断臂老兵蹲下来,给身边牺牲的战友合上眼睛。

  战友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黄河的方向。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两下,才把眼皮抹下去。

  捡起地上的手榴弹,拧上盖子,小心翼翼揣回怀里。

  这是他留着自尽的。

  现在,不用了。

  “兄弟,你看。”

  他声音哑得厉害,

  “援军来了。”

  “咱们没白等。”

  不远处,西南军的卫生兵正跑着救治伤员。

  蹲下来给伤兵裹伤口,递上水壶,声音洪亮:

  “兄弟撑住!担架就在后面!药品粮食都管够!”

  装甲兵探出炮塔,冲着阵地上的西北军挥手:

  “弟兄们没事了!鬼子打跑了!”

  孙蔚如走到阵地前。

  军装破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血和灰。

  他看着西南军的士兵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看着坦克整齐地列阵。

  再回头看看自己打残的队伍,看看身后漫山遍野的弟兄尸体。

  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终只憋出一句,又轻又重:

  “汤恩伯……二十万人。”

  “二十万头猪,鬼子抓也得抓三天。”

  “他倒好,一枪不放,跑了。”

  旁边的参谋长站在他身侧。

  眼睛红着,手里攥着厚厚的伤亡名册,指节捏得发白。

  他别过头抹了把眼泪,才低声开口:

  “司令,龙主席的人过来了。”

  “说请咱们去黄河岸边休整,伤兵优先送后方医院,粮草弹药全都管够。”

  “还有……弟兄们的抚恤,西南军政委员会也一并承担。”

  孙蔚如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硝烟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看向黄河方向。

  重炮群的轮廓,在远处隐隐约约。

  他摘下军帽,对着那边,缓缓敬了一个军礼。

  帽徽被弹片打变形了,沾着干涸的血。

  他敬得很慢,很端正。

  “传我命令。”

  “残部收拢,往黄河边撤。”

  “所有弟兄,听从西南军调度。”

  他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西北军的脸,丢在了汤恩伯手里。

  西北军的命,是龙啸云救的。

  这笔账,该怎么算,他心里清楚。

  当天傍晚,西北军残部全部撤到黄河岸边。

  临时指挥部的木桌上,摊着一沓皱巴巴的电报底稿。

  全是这几天发给汤恩伯的求援电。

  一封接一封,从最开始的“恳请增援”,到后来的“十万火急”,最后是绝笔电。

  整整二十七封。

  汤恩伯的回电只有三封。

  全是“预备队已出发,望死守待援”的空话。

  连一兵一卒、一枪一弹都没派过来。

  孙蔚如指尖按在最上面那封绝笔电上。

  指节捏得发白,纸边都被揉烂了。

  “张长官,”

  他抬头看向对面西南军的接待主官,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这二十七封电报,就是汤恩伯欠我们西北军的血账。”

  “几万弟兄的命,十几万百姓的家,全葬送在他手里。”

  “他扣着军粮、私分美械,把我们杂牌当挡箭牌。”

  “仗打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老百姓的救济粮都卷走了。”

  “这笔账,还望龙主席替我们、替豫西的百姓做主。”

  他站起身,摘下腰间的中将配枪,轻轻放在桌上。

  旁边的参谋长紧跟着递上厚厚的官兵名册。

  名册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名字。

  有活着的,也有牺牲在阵地上的。

  “我孙蔚如今天把话撂在这。”

  孙蔚如脊背挺得笔直,字字掷地有声,

  “西北军全体将士,从今往后,唯西南军政委员会马首是瞻。”

  “龙主席指哪,我们打哪。”

  “抗日守土,绝不含糊。”

  “重庆那边的命令,我们一个字都不会再听了。”

  西南军主官站起身,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司令放心。”

  “弟兄们都是抗日的好汉,到了这边,粮饷、弹药、抚恤,一样都不会少。”

  “汤恩伯的账,龙主席一定会跟他算清楚。”

  洛阳指挥部里。

  龙啸云站在沙盘前。

  001正在汇报战果,声音平稳有力:

  “日军三个师团大部被击溃,毙伤俘合计两万三千余人。”

  “击毁坦克五十四辆,缴获轻重武器、粮秣辎重无数。”

  “孙蔚如部残部一万两千余人,已全部撤至黄河岸边休整。”

  “孙蔚如亲自递交了全军投效文书,还有二十七封汤恩伯拒不增援的电报底稿。”

  “他明确表态,西北军从此接受西南军政委员会统一调度,不再听命于重庆。”

  龙啸云“嗯”了一声。

  指挥棒轻轻点在沙盘上。

  “汤恩伯呢?”

  “带着嫡系逃到了潼关外,胡宗南部不肯放他进陕西。”

  “现在卡在半路上,进退两难。”

  话音刚落。

  龙啸云脸上的淡色瞬间沉了下去。

  指尖捏着指挥棒,指节一点点泛白。

  沙盘上豫西的标记,被他指尖戳得深陷进去。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豫湘桂那年的惨状——

  三十七天丢三十八座县城,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援华物资通道被掐断,国军在国际上颜面扫地,连盟友都跟着轻视中国。

  一模一样的路数。

  一模一样的一枪不放、丢城失地。

  一模一样的把百姓扔给鬼子,把国家的脸面踩在泥里。

  “废物。”

  他声音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厌恶,像提到了什么脏东西。

  白崇禧站在旁边,皱着眉补了一句:

  “汤恩伯在河南主政这些年,横征暴敛早就失了民心。”

  “这次又卷着军粮、美械跑路,把几万西北军和十几万百姓扔在前面挡枪。”

  “孙蔚如的二十七封求援电,他全当废纸。”

  “这种人留着,迟早还是祸根。”

  龙啸云猛地抬起眼。

  眼神冷得像冰。

  指挥棒“啪”地一声重重敲在沙盘沿上。

  “给重庆发电。”

  他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告诉委员长。”

  “三天之内,把汤恩伯明正典刑,人头送到洛阳。”

  “临阵脱逃、弃地失民、私吞军资、坐视友军覆没,哪一条都是死罪。”

  “他要是舍不得杀他的黄埔嫡系。”

  龙啸云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更重,

  “那我就自己动手。”

  “潼关外他的嫡系,我直接派装甲旅过去缴械。”

  “汤恩伯,我抓得到。”

  “胡宗南敢拦着护着。”

  “连他一起算。”

  001躬身应下:“是,司令。”

  龙啸云转过身,看向窗外黄河的方向。

  风卷着泥沙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不是跟汤恩伯有私仇。

  是这种拿着国家命脉、百姓性命换自己身家的败类,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抗日的战场,容不得这种蛀虫。

  委员长舍不得清理门户。

  他来清。

  窗外的风,卷着黄河的泥沙吹进来。

  沙盘上的小红旗,稳稳插在豫西的土地上。

  一场豫西大败局。

  最终成了龙啸云的盘中餐。

  日军打残了。

  西北军收了。

  民心,也拿了。

  至于委员长的脸。

  还有汤恩伯的命。

  这笔账,才刚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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