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王朝,海内承平,四方无烽。北胡安分,南疆无乱,郡县耕桑有序,朝野吏治清明。偌大一个天下,唯余岁岁安稳、四季升平。

  帝王勤政之余,多半闲暇,皆留于后宫偏殿。

  此处不设朝仪,不立威严,只为皇子就学、天伦叙乐之地。

  日暖风轻,檐外杨柳垂丝,落影满庭。

  赵括一身素色常服,随意斜倚在软榻之上。身姿松弛,神色恬淡,全无朝堂之上俯瞰山河的凛凛帝王气,只剩几分人父的温和闲散。

  殿中六七位皇子,长幼有序,错落而立。

  最长的皇子年近十四,身形挺拔,读书端稳,神色端正;次之十二、十岁,皆能静坐诵经,守得住规矩。最幼的几位不过五六七岁,垂着总角,小小身子勉强立得端正,眼皮却时不时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精神,模样稚拙可笑。

  今日所学,是古卷经书治乱篇章。

  赵括不似严师,不逼死读,只令诸子轮流背诵。

  背得通篇无碍、字句清朗的,便赏御笔小楷、宫中珍果、精致文砚;稍有卡顿、遗忘字句的,也无苛责,只罚立半个时辰、抄书三页,惩戒皆是象征性的分寸。

  殿内童声朗朗,此起彼伏。

  小皇子耐不住久坐苦读,年纪最小的七皇子,站着站着便眼皮黏连,脑袋垂下去,又猛地惊醒,慌忙摆正身子,惹得殿内内侍宫人皆垂首忍笑。

  赵括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并未呵斥。

  乱世出身的帝王,见惯尸山血海、骨肉分离,如今看着膝下儿孙满堂、安稳读书,只觉这人间太平、稚子安然,便是盛世最好的模样。

  殿侧帘下,立着一名少女。

  正是赵括最疼爱的公主,赵宁玥。

  年岁尚稚,眉眼灵秀,一身轻柔宫装,不执书卷,不习课业,只静静立在一旁,偶尔伸手拨弄檐下垂落的柳丝,闲散自在,无半分拘束。

  她不需读书诵经,不需习学治乱之道,更不需守皇子的规矩。

  几名小皇子心中早有疑惑,忍了许久,终于趁着一轮背诵间隙,小声开口,稚气满满,带着几分委屈:

  “父皇,为何姐姐不用背书、不用罚抄、不用站课?我们日日苦读,时时受规,姐姐却日日清闲自在。”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些许。

  一众小皇子纷纷抬眼,满脸不解。

  赵括抬眸,目光温柔扫过膝下诸子,又落向帘边安然无事的赵宁玥,语气平缓,却带着帝王心底笃定的分寸:

  “她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皇子。”

  “他日山河社稷、家国治乱、天下万民,皆是你们男儿肩头责任。”

  几句话,温和却郑重。

  诸子似懂非懂,却再无人敢抱怨课业辛苦。

  殿中再度响起朗朗读书声,童音清越,和窗外暖风蝉鸣相融,一派太平天家景象。

  此时的邯郸,从上至下,皆以为天下无事。

  朝堂公卿论及四方,皆言海宇清宁、边境安稳,唯一可虑的不过是齐地近海零星寇扰,不足动摇国本。谁也未曾料到,千里东海之外,局势早已翻天覆地。

  就在这殿内安稳读书、帝王闲适教子的片刻。

  殿外快步走来一名御前近侍,步履急促,打破了庭院的安然。

  内侍躬身入殿,垂首低禀,神色郑重,压低声线:

  “启禀陛下,东方驿路急报。域外辰韩亡国遗臣,率王族使团千里西行,已至邯郸城外,叩阙请见。言东海生大变,有惊天急情,务必面禀天子。”

  一语落地。

  殿内的读书声骤然停歇。

  稚童茫然,不知所谓大变。

  殿中风暖依旧,柳丝轻摇,可斜倚软榻的赵括,眼底那一抹闲适温柔,瞬间敛去无踪。

  太平岁月的慵懒、天伦之乐的松弛,尽数褪去。

  一代雄主的沉敛、审慎、俯瞰天下的锐利,转瞬覆满眉眼。

  辰韩远国,僻居海东,世代安分,从不轻易入朝叩阙。

  若非国破家亡、祸至极致、变局滔天,绝不会千里跋涉、举国乞援于天汉。

  赵括缓缓坐直身形,目光越过殿檐,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千里之外,沧海茫茫。

  齐地之外,东海之上。

  一场无人预判、无人上报、悄然成型的滔天乱局,终于跨越山海,叩响了大天汉最中心、最安稳的帝都城门。

  天下看似无事。

  实则,东海早已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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