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

  “团长,长江里的鬼子炮艇开到坝底下开炮了,后脑勺全让舰炮给犁了一遍!”

  宜昌城西北,镇境山主峰掩体里,满脸黑灰的传令兵跌跌撞撞滚进防炮洞。

  “慌个球!”

  第18师53团团长张涤瑕一把抹掉嘴皮上的黄土,瞪起牛眼骂道:“水里的还能长腿爬上这百十米的山坡啃你的腚?”

  “可他们平射炮太毒!”

  传令兵抹着脸上的泥水:“一连修在山梁子上的石碉堡,全给敲碎了!”

  “叫一营长把迫击炮拉到反斜面!”

  张涤瑕一把扯开皮带,掏出驳壳枪顶上膛:“告诉弟兄们,镇境山是宜昌城西北的天灵盖。咱们丢了这块石头,城里友军的屁股全得亮给小鬼子看!”

  电话铃声刺耳地叫了起来。

  张涤瑕抓起满是泥巴的胶木听筒:“我是张涤瑕!”

  听筒里传来师长罗广文沙哑急促的吼声:“张涤瑕!鬼子第3师团和第39师团全压上来了!52团在东郊跟敌人绞杀成了一锅粥,镇境山绝对不能松口!”

  “师座放心!”

  张涤瑕声音拔得老高:“只要我53团还有一口气在,鬼子休想从镇境山跨过去一步!”

  “军座刚刚从江防指挥部打来电话,第11师正顺着小路往城里赶,援兵天黑前就能扎进南门!”

  罗广文在电话那头喊道:“给我撑住四个小时!子弹打光了上刺刀,刺刀断了用牙齿咬!”

  “是!”

  张涤瑕挂断电话,提着驳壳枪大步冲出掩体。

  六月十日正午,天空中下着冰冷的细雨。

  镇境山海拔只有一百二十米,孤零零立在平原边缘,却卡死了从当阳、远安进入宜昌市区的咽喉要道。

  山体四周的杂草和树木全被密集的炮火烧成了黑炭。

  黑褐色的泥浆里,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与浓重的血腥气。

  “隐蔽!鬼子的飞机又来了!”

  阵地前沿,三营长扯着嗓子拼命吹竹哨。

  头顶的乌云深处,传出刺耳的尖啸声。

  六架九七式俯冲轰炸机排成倒品字形,撕破细雨直扑山头。

  黑黝黝的航空炸弹脱离挂架,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砸进阵地。

  “轰!轰!轰!”

  整座镇境山都在剧烈摇晃。

  巨型泥柱腾空而起三十米高,碎石块伴着断裂的战壕圆木四处飞溅。

  一个正在架设捷克式轻机枪的重机枪班,连人带枪被爆炸掀出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反斜面的乱石堆里。

  硝烟还没散尽,山脚下的大道上响起了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与履带声。

  日军第3师团步兵第18联队的两个大队,在四辆九四式轻装甲车的掩护下,顺着狭窄的泥路直扑山脚阵地。

  “板载!突击给给!”

  日军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几百名穿着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端着刺刀,踏碎满地积水狂扑上来。

  “打不打?团长!鬼子快摸到半山腰的铁丝网了!”

  一营长伏在土坡后头,手里的汉阳造枪栓拉得咔咔响。

  “等老子命令!”

  张涤瑕趴在满是积水的弹坑边缘,手里捏着一颗德造木柄手榴弹。

  他盯着那几辆冒着黑烟向前摇晃的装甲车,嘴里默数: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给我打!”

  张涤瑕手里的手榴弹猛然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白烟,砸在领头那名日军军曹的脚背上。

  “轰!”

  火光腾起的刹那,整条战壕的火力点同时爆发出怒吼。

  “哒哒哒哒哒!”

  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两挺仿制马克沁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打穿了潮湿的空气,迎面撞上扑上来的日军散兵线。

  冲在最前头的十几个日本兵胸口爆出团团血花,尸体在泥水里连续翻滚,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战防炮呢?城里友军部队借给咱们的战防炮呢,现在不用难道留着下崽嘛?!”张涤瑕转头大喊。

  “来了!”

  阵地侧翼一处伪装成柴草堆的青石掩体后,两名炮手掀开湿漉漉的麻袋。

  一门三十七毫米平射战防炮推了出来。

  主射手满脸泥血,眯起独眼校对标尺:“高爆弹一发!装填!”

  “好了!”

  “放!”

  “嗵!”

  炮口喷出一尺长的烈焰。

  钢芯穿甲弹贴着泥泞的草尖呼啸而过,正中前方那辆九四式装甲车的正面装甲。

  “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撕裂战场。

  薄皮装甲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窟窿,白烟和烈火从观察窗里喷了出来。

  车体内部的子弹发生剧烈殉爆,整辆战车陷在水沟里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

  “好样的!”

  战壕里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叫好声。

  “笑个屁!鬼子掷弹筒上来了!”老高在泥沟里翻了个身,抬手一枪撂倒了三十米外的一个日军副射手。

  “嗵!嗵!嗵!”

  密集的榴弹砸在战壕边缘,碎泥砸得众人抬不起头。

  一名十八九岁的战士抱着脑袋缩在战壕拐角,胸口的破棉袄被冷雨浇得透湿,怀里紧紧搂着一排木柄手榴弹。

  旁边一个嘴里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兵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拽过他的钢盔扣在头上。

  “小关中,尿裤子了没?”老兵咧嘴笑问。

  “谁尿了!”

  小兵梗着脖子反驳:“老子就是冷!”

  “冷?给老子把拉火绳攥紧点!”

  老兵从烂泥里抠出一个日军丢下的铝制饭盒,揭开盖子,里面还剩下一块面饼。

  老兵用黑乎乎的手指掐了一块塞进嘴里,又从怀里摸出一撮红艳艳的干辣椒面撒上去,递给小兵:“嚼两口,身上立马冒热气!”

  小兵接过面饼狠狠咬了一口,辣得直翻白眼,呛出一串眼泪。

  老兵嘿嘿乐了一声,反手端起中正式:“等老子打死了前头那个带指挥刀的曹长,把他的皮靴脱下来给你当套鞋穿!”

  话音未落,一枚掷弹筒榴弹在战壕上方炸开。

  老兵身子剧烈一震,胸口被三枚弹片割开一条大口子。

  他手里的枪脱手掉进烂泥里,整个人靠在泥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叔!”小兵扔掉面饼,扑上去按住老兵的胸膛。

  血水从老兵的指缝里汩汩往外涌。

  老兵嘴唇哆嗦着,死死抓着小兵的领口,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小关中……别哭……把手榴弹……全捆起来……”

  小兵抹掉眼泪,用力点头:“叔,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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