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熟了没有?再不熟老子要饿死了!”

  “催个球!”

  镇境山反斜面的防炮洞里,火苗舔着日军钢盔的盔底。

  小关中蹲在火堆旁,手里捏着根树枝,在钢盔里的浑水里搅和。

  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还有半撮红艳艳的干辣椒面。

  那是白日里牺牲的老兵留下来的全部家当。

  团长张涤瑕猫着腰钻进防炮洞,一屁股坐在潮湿的弹药箱上,鼻子用力嗅了嗅。

  “煮的啥玩意儿?”

  “回团座,还没吃完的面饼,正搁锅里熬汤呢!大家一人喝一口应付一下得了。”

  一营长靠在泥壁上,正在往中正式步枪的弹仓里压子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

  “胡闹!”

  张涤瑕瞪了小关中一眼,伸手摸过旁边的铁皮水壶,拔开塞子晃了晃,里头空空如也。

  “给老子盛半碗。”

  “哎!”

  小关中连忙拿缺了口的粗瓷碗舀了半碗,双手递过去。

  张涤瑕接过碗,仰脖灌了一大口。

  “真难吃!”

  “团座,鬼子夜里还攻不攻了?”一营长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问道。

  “攻个屁,从中午打到天黑,鬼子在山脚下丢了六百多具尸首,他们就算是个铁人,夜里也得缩回壳里舔伤口。”

  张涤瑕把瓷碗重重顿在泥地上。

  “传我的话,除了放哨的弟兄,其他人抓紧时间眯一会儿。明儿个天一亮,鬼子肯定要把压箱底的棺材本全掏出来。”

  “咱们弹药不多了。”

  一营长声音低沉,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木箱。

  “全营重机枪子弹加一块儿不到两千发,迫击炮弹还剩十二颗,手榴弹倒是还有几箱。”

  “省着点打。”

  张涤瑕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草帘子,望向东南方向。

  夜色里,宜昌东郊的天空被零星的照明弹照亮,隐约能听见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明日能顶住,咱们十八师就是铁打的汉子。要是顶不住,镇境山一丢,东郊的52团侧翼全露在鬼子刺刀底下,整个宜昌外围就全完了。”

  “顶得住!”

  小关中在后头突然接了一句。

  他怀里紧紧抱着六个捆成一团的木柄手榴弹,拉火绳拧成了一股麻花,栓在自己的手腕上。

  张涤瑕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小关中的钢盔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小子,有种。睡觉!”

  夜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宿。

  六月十一日,拂晓。

  天边刚翻起鱼肚白,笼罩在宜昌外围的薄雾还没散尽,大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轰!轰!轰!轰!”

  密集的炮火声从东南方向的东郊平原炸响,闷雷一样滚过山谷。

  张涤瑕猛地从草堆上跳起来,抓起望远镜冲出防炮洞。

  “团座,不对劲!炮声是从52团那边传过来的!”一营长跟着跑出来,脸色骤变。

  张涤瑕举起望远镜,镜片里,东南方向五里外的东郊阵地上,腾起了一道道数十米高的黑色烟柱。

  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狗日的!鬼子这是把三个师团的炮全集中到唐启琨头上了?!”

  此时,宜昌东郊,第18师52团主阵地前。

  日军(预备役)第13师团师团长田中静壹中将,正挥舞着指挥刀嘶吼。

  “给第104联队、第65联队传令!不惜一切代价,今天上午必须撕开支那军东郊防线!”

  “师团长阁下,第3师团和第39师团还在调整队列,我们单独突击,伤亡会不会太大?”参谋长小藤惠大佐在旁低声劝道。

  “伤亡?!”

  田中静壹猛地勒住缰绳,眼珠子瞪得滚圆。

  “山胁正隆和村上启作在电话里怎么称呼我们的?叫我们‘预备役养老团’!”

  “从汉水一路走过来,他们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今天宜昌就在眼前,谁先打进东门,谁就能把‘预备役’这三个字的耻辱帽子摘掉!”

  “告诉炮兵联队,把所有的九一式十厘米榴弹炮全部拉上去!平射!给我把支那人的战壕一寸一寸犁平!”

  “哈伊!”

  三里外的土坡上,东京《朝日新闻》随军记者秋本良介正趴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手里拿着望远镜。

  看清进攻部队的旗帜后,他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折断了。

  他在笔记本上疾书:

  “六月十一日,晨六时。战场上出现了极其反常的一幕。前几日一直在后方担任警戒任务、沉默寡言的(预备役)第十三师团,今日突然发了疯。”

  “田中静壹将军押上了全部的步兵联队。数以千计的士兵,在密集的重炮掩护下,发起了歇斯底里的冲锋。他们为了洗刷‘预备役’的名号,把东郊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而在他们对面的支那军,正在承受着开战以来最恐怖的钢铁风暴……”

  东郊阵地,52团团部掩体。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顶棚上的泥土哗啦啦往下砸,落满了一桌子。

  团长唐启琨耳朵被震得流血,一把抓起听筒,扯着嗓子大吼:“我是唐启琨!哪一部分?!”

  “团座!一营阵地全被鬼子重炮推平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营长带着哭腔的嘶吼声。

  “13师团的鬼子跟疯狗一样,踩着他们自己人的炮火往上冲!弟兄们刚爬出防炮洞,鬼子的刺刀就捅到脸上了!”

  “二营呢?!让二营顶上去!”唐启琨额头青筋暴起。

  “二营长刚才让平射炮打碎了半边身子!二营被鬼子两个大队分割在老鸦坡下头,联系不上了!”

  “轰!”

  一发十厘米榴弹炮弹砸在团部掩体十米外,气浪顺着观察口灌进来,直接把唐启琨掀翻在地。

  电话线当场被炸断,听筒里一点声音也没了。

  “团座!”

  警卫员扑过来,把唐启琨从泥土堆里拽出来。

  唐启琨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沙,推开警卫员,一把抓起桌上的中正式步枪,冲出掩体。

  正午的太阳穿透乌云,照在东郊尸横遍野的阵地上。

  原本深达两米的战壕,此刻已经被炸成了平地。

  日军第13师团的黄色浪潮,从三个方向漫过了52团的一线阵地。

  “挡住!给老子把缺口堵上!”

  唐启琨拔出刺刀安在枪口上,带着团部最后的几十名勤务兵、炊事兵迎面冲了上去。

  “砰!砰!”

  两名冲在最前头的日军老兵应声栽倒。

  但更多的日军步兵顺着被炸塌的胸墙缺口涌了进来,十几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土包上,交叉火力顺着残破的交通壕疯狂扫射。

  炊事班长手里拎着两把菜刀,刚冲出五步,胸口就挨了一串机枪子弹,仰面砸进泥坑里。

  “团座!左侧也破了!鬼子绕到咱们屁股后头去了!”

  副官满脸是血地跑过来,一把死死抱住唐启琨的腰,往后拖拽。

  “撤吧!再不撤全团就交代在这儿了!”

  “撤?!往哪撤?!”

  唐启琨双眼通红,一脚踹翻一名扑上来的日本兵,顺势一刺刀扎穿了对方的咽喉。

  “后头就是宜昌东门!咱们退一步,全城的友军都得跟着陪葬!”

  “可正面已经全垮了啊!”

  副官指着漫山遍野的太阳旗。

  东郊正面两里宽的防线上,原本犬牙交错的火力点已经十去八九。

  日军第65联队的联队旗,已经插上了52团的核心高地。

  失去了东郊阵地的屏障,成群结队的日军步兵正顺着公路缺口,潮水一般向着镇境山侧后方、向着宜昌东门城垣狂涌而去。

  整条东郊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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