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永辰治把听筒掼给副官,拔出腰间的军刀朝前一指:“命令第二大队,全体上刺刀!把联队部所有能拿枪全拉上来!山胁师团长就在后头五里的土坡上看着,今天正午之前,必须把联队旗插上东山顶!”

  阵地前方,黄绿色的泥浆漫过脚踝。

  两千多名日军士兵趴在东山脚下的荒草坡里。

  “联队长阁下!战车中队的柴油快烧干了!”

  一名战车小队长浑身油污滑进战壕:“九七式中战车陷在水田里两辆,对面的战防炮打得极准,一露头炮塔就给揭了盖子!”

  “那就步兵肉搏!”

  仓永辰治双眼猩红,一把揪住大队长荒木少佐的领口:“荒木君,帝国的军旗不能蒙羞!你带第一中队,顺着排水沟摸上去,炸掉那个水泥碉堡!”

  “哈伊!”

  荒木少佐拔出手枪,转身跳出散兵坑:“第一中队,突击!”

  “板载!”

  几百名日军步兵端着三八式步枪,弓着腰从泥浆里跃起。

  战靴踩碎烂泥,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出冷冽的白光。

  山坡上,原本死寂的东山要塞阵地突然撕开了伪装。

  “咚咚咚!咚咚咚!”

  隐蔽在反斜面青石岩洞里的重机枪发出低沉的闷响。

  大口径子弹呈扇面贴着草皮横扫过来。

  两名冲在最前头的日军曹长胸口当场炸开碗口大的血洞,碎骨混着内脏喷出数尺远,尸体在泥地里滚成一团。

  荒木少佐趴在弹坑边,声嘶力竭地喊叫:“重机枪!压制左侧岩石后面的暗堡!掷弹筒,打烟幕弹!”

  “嗵!嗵!”

  两枚烟幕弹在斜坡上腾起刺鼻的白烟。

  后方的日军步兵借着烟雾遮蔽,发疯一般向前拱动。

  一名抱着用红绸缎包裹着太阳旗的伍长,嘴里高喊着效忠口号,双脚猛蹬地面,直扑二十米外的一道战壕缺口。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缺口处响起。

  隐蔽在地下的梅花连环雷连环殉爆,碎石块与生铁弹片打着旋呼啸横飞。

  那名伍长整个人被巨大的气浪掀上了半空,手里的军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插进了路边灌溉农田的粪坑里,黑臭的粪水溅了四周士兵一脸。

  “八嘎!军旗!快去把军旗捞出来!”日军中队长急得直跺脚。

  话音未落,东山顶上响起了迫击炮群开火的啸叫。

  “呜——轰!”

  “轰!轰!轰!”

  二十多发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弹几乎同时砸进进攻队列正中央。

  泥土与血肉被炸上三丈高,气浪将十几名日军像稻草人一样甩进壕沟里。

  后方三里外的高地上,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举着高倍望远镜,面沉似水。

  参谋长远藤新一快步跑上土坡,手里捏着电报:“师团长,第39师团村上启作将军亲自给您打来电话。”

  山胁正隆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冷冷看着他:“他要说什么?”

  “村上将军说,他的步兵第231联队已经从东山南侧撕开了一条缝隙,正顺着峡口向宜昌东门运动。”

  远藤新一递过野战电话的话筒:“村上将军问您,第3师团是否需要第39师团从侧翼拉你们一把。”

  山胁正隆一把拽过话筒,厉声说道:“村上启作,你少在这里看老子的笑话!”

  “山胁君,战场上只看战果,不看笑话。”

  电话里,村上启作的声音带着得意:“园部司令官的电报催了三遍,汉水西岸的四个支队可等不起!我们每在宜昌城下耽搁一个小时,石本他们就多流一升血!”

  “我的部队马上就能拿下东山寺!”

  “马上是多久?”

  村上启作反问:“你的重炮联队连炮弹都打空了,拿什么拿?宜昌守军是陈诚的中央军精锐,还有陈默派过来的假川军!他们把东山的工事全加固了双层铁道木,你用步兵的脑壳去撞铁道木吗?”

  山胁正隆太阳穴青筋暴跳:“村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合并进攻轴线。”

  村上启作收敛了笑意,声音转冷:“把你的第6联队撤下来,并入我的右翼!让田中静壹的(预备役)第13师团从南面封锁长江码头!我们三个师团集中兵力,直接砸向宜昌东门!”

  “合并轴线?谁来当总指挥?!”山胁正隆冷笑。

  “现在争这个还有意义吗?!”

  村上启作在电话那头吼道:“武安堰要是彻底失守,戴安澜和李文田提兵南下,我们就全成关在瓮里的王八了!”

  山胁正隆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他转头看向硝烟弥漫的东山阵地。

  山坡上,第6联队的冲锋部队再一次被密集的弹雨压了回来,伤兵顺着泥坡绝望地往下爬,拖出长长的血痕。

  “好。”

  山胁正隆咬紧牙关,吐出一个字:“东山正面留一个大队佯攻,其余主力向南偏转三十度,与你的第231联队靠拢!正午十二点,全线对宜昌东门发起总攻!”

  “一言为定!”

  电话挂断,盲音尖锐。

  随军记者秋本良介蹲在指挥所后方的草垛旁,双腿被冷雨泡得发僵。

  他抖着双手翻开日记本,铅笔芯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道道深痕:

  “六月十日,上午十一点。东山的泥土变成了暗红色,冲锋的呐喊声变成了垂死者的呻吟。军官们在电话里争吵不休,他们眼中没有士兵的死活,只有谁的名字能先写进大本营的通报。”

  “前方的重机枪打得像暴风雨一样密集。我看见第二大队的伤兵被抬下来,他们的伤口里塞满了污泥,军医甚至找不到一卷干净的绷带。”

  “有人在喊‘宜昌城就要破了’,可士兵们的眼神里全是恐惧。他们看着那座被黑烟笼罩的古城,那座城像张开巨口的怪兽,正在吞噬皇军最后的精血……”

  “秋本君!别写了!快隐蔽!”

  一名警卫士兵扑过来,一把将秋本良介按下去。

  “咻——轰!”

  一发大口径重迫击炮弹,在土坡边缘猛烈炸开。

  弹片横扫,削断了三棵手臂粗的杂木,泥浆劈头盖脸砸在秋本良介的后背上。

  烟雾散去,秋本良介从泥水里抬起头。

  他看到前方的大道上,密密麻麻的黄色行军队列正顺着公路向东门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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