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阁内。

  水镜里,姜望那座绝等遗蹟的画面,已经走到了最深处。

  那是一座恢宏到了极致的大殿。

  殿宇深处,矗立着一尊足有三丈来高的守护傀儡。

  那傀儡通体由一种漆黑的玄铁铸成,双目之中,燃着两簇幽蓝的鬼火。

  它周身萦绕的那股威压,哪怕是隔着水镜...

  都让天鉴阁里几个养气境的教习,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是……绝等遗蹟核心的守护。」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乾。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可这等货色,也只在一些秘辛卷宗里,读到过只言片语。

  那守护傀儡的修为,怕是早已铸就金身。

  寻常铸身境,没有得到受籙的准官员,多半,都要饮恨当场。

  这是绝等遗蹟,最後的,也是最凶险的一道关。

  阁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看看,那个出身姜家的天骄,要如何,过这一关。

  水镜里的姜望,却连脚步,都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身月白锦袍,迎着那滔天的威压,缓缓迈步走了上去。

  那姿态从容得,仿佛走向他的,不是一头能撕碎人官的凶物,而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院门。

  那守护傀儡双目鬼火一盛,猛然抬起了一只蒲扇大的铁拳,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姜望,轰然砸下。

  那一拳的劲风,连水镜里的画面,都为之扭曲。

  阁里几个教习,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可姜望,只是淡淡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捻出了一枚小小的、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玉符。

  姜望随手一弹。

  那玉符在半空中轻轻一震,化作一片柔和的光幕,不疾不徐地,迎上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拳。

  轰。

  所有人都以为,那薄薄的光幕,会在那一拳下碎得渣都不剩。

  可结果却让阁里几个教习,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一拳,那挟着撕碎人官之力的恐怖一击,竟在触及那片光幕的刹那,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跌进了深潭。

  噗的一声轻响。

  那滔天的拳劲,连同那尊守护傀儡周身的凶威,竟像是雪遇骄阳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那守护傀儡轰然顿在原地,双目中的鬼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姜望甚至,没有再看它第二眼。

  他收回手,理了理被劲风吹乱的一缕衣袖。

  神色淡漠地,径直从那尊僵立的傀儡身旁走了过去。

  走向了大殿最深处,那一团散发着至尊气息的核心传承。

  阁里,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良久,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才从黑袍里飘了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一枚保命的符。」

  「咱们这些人,拚了老命,攒一辈子,也未必摸得着一枚的至宝。」

  「在他手里,就这麽随手拿来挡了一拳。

  挡完,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这话,戳得阁里几个教习都沉默了。

  这,就是姜家。

  这,就是那顶级豪门,堆出来的底蕴。

  人家的少爷,一件随手用来挡灾的玩意儿,便是旁人穷尽一生,都仰望不及的造化。

  这中间隔着的,是何等深、何等宽的一道鸿沟。

  水镜里,姜望走到了那核心传承之前。

  他抬手一引,那一团浩瀚的造化,便如百川归海般温顺地涌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刻。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上空,响起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那是,有人通关了绝等遗蹟的,昭示。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高悬於虚空的战功榜上,那一个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第一的位置上,一个名字稳稳地亮了起来。

  姜望。

  第一。

  这两个字一落定,便再没有了半分挪动的余地。

  如同一块千钧巨石,稳稳地砸在了榜首任谁都再撼动不得分毫。

  天鉴阁里,响起了一片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终究,还是来了。

  虽是意料之中...

  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前时...

  阁里几个惠春分院的教习,心头,还是说不出的堵得慌。

  他们是真心,盼着苏秦能拿这个第一的。

  惠春这等偏僻的小分院,多少年了,连个能进三级院的苗子,都难出几个。

  若是这一回,真出了个力压群雄的年考头名...

  那往後,他们这些教习,在整个青云府里走动,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说话,都能响亮几分。

  可现实,偏偏,这般地,不讲情面。

  「既生瑜……」

  不知是哪个教习,望着那榜首的名字,极其轻微地,又叹出了这半句。

  後半句,他依旧没说出口。

  可阁里的人,都懂。

  苏秦那孩子,创了六品法术,受了两朵金花,把一座上等洞府,生生闯出了绝等的成色。

  他这一身的本事,这一程的际遇,放在哪一届年考里,都该是那独占鳌头、惊艳四座的存在。

  偏偏,他撞上的,是姜望。

  是一个含着金汤匙、被整个顶级豪门用淌成河的资源,从小喂到大的世家天骄。

  一个,是从苏家村的泥地里,一刀一枪、九死一生拚出来的。

  一个,是在自家堆成山的库房里,挑挑拣拣、信手拈来的。

  苏秦拚尽了全力,够到的那个天花板...

  不过是姜望,毫不费力的,起点。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把心里那本帐,合上了。

  他算了一辈子的帐,这一回,这帐,算得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涩。

  论造化的奇,论手段的妙,论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苏秦那孩子,半分不输。

  可论底蕴,论那压箱底的家当,苏秦,拿什麽,跟一个姜家比?

  这世道的帐,从来,就不是只看你有多努力的。

  阁里,丁巡检的神色,最是复杂。

  旁人或许不知,可这阁里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丁巡检,是姜派在地方上的人。

  姜望,是姜家的嫡脉天骄。

  说到底,是他这一脉的自家人。

  姜望夺了这年考头名,於他丁某人所在的派系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是整个姜派,都跟着脸上有光的事。

  按理说,他该高兴。

  可丁巡检望着那另一块画面,望着那个青衫身影,眉头,却拧着,没怎麽舒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孩子身上,下的那几注。

  平灾时的网开一面,灾伤勘验吏的招揽,还有那句,三年後保举巡检的承诺。

  他是真心,看好那孩子的。

  一个能从底层泥地里,守着底线,一步步爬上来的苗子...

  是他这种实干派,最稀罕的。

  如今,自家派系的天骄登了顶,他看好的那个寒门苗子,却被死死压在了下头。

  这滋味,说不上是喜,还是憾。

  倒是站在长桌最左侧、阴影里的罗姬,神色是阁里唯一的平静。

  他对那个第一,从来就没怎麽放在心上。

  那一时的名次,那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给惠春分院,添一桩谈资,添一分颜面罢了。

  於他罗姬而言,真正重的,从来,是别的东西。

  是那孩子,已经替他,走完了他这辈子,都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这一点,姜望的第一,撼动不了分毫。

  阁里,一时陷入了那种,大局已定後的沉郁。

  第一,尘埃落定。

  是姜望的。

  众人那一道道惋惜的目光,便也渐渐地,从那高悬的榜首,从那个月白身影上,挪开了。

  挪向了,另一块画面。

  挪向了,那个虽败犹荣、却依旧稳坐第三的,青衫身影。

  可这一看。

  阁里几个人的目光,却齐齐,凝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苏秦那块画面里,他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都已经,看不见了。

  画面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苏秦,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坐着。

  他双目紧闭,周身的灵力,正以一种极其异样的节奏,缓缓流转。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眉心之上,正有两团光,缓缓浮现。

  一团,是暗青色的。

  流转着一种,玄奥而冰冷的气息。

  另一团,是温润的金色。

  宝相庄严,散发着浩大而温暖的光晕,那光晕里,隐隐约约,似有万千细微的人声,在低低地,絮语。

  那两团光,正在他的眉心,极其缓慢地,相互靠近,相互,交融。

  冯教习还没看明白,可丁巡检和谢城隍这两位人官,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们看东西的层次,与寻常教习,截然不同。

  那暗青色的光,那温润的金光。

  他们,认得。

  「那是……节衍胚。」

  丁巡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还有,功德金身。」

  阁里几个教习,悚然一惊。

  他们想起来了。

  先前谢城隍,便点过。

  说苏秦怀里揣着的这两样,塑造节衍身的根本。

  「他把这两样,凑到一处了。」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里,也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在,引动它们,相互结合。」

  引动节衍胚与功德金身,相互结合。

  这八个字一出,阁里懂行的几个人,呼吸,都是一窒。

  那是铸造节衍身的,起手第一步。

  「他……」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不敢相信地望着那画面:

  「他要,铸造节衍身?!「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这寂静,便被一种压不住的惊愕,撕裂开来。

  铸造节衍身。

  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一桩大事。

  那是要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造化。

  可那也是一桩,要拿命去搏的,凶险至极的事。

  要将一具承载着无上造化的节衍身,稳稳地铸成....

  对铸造者本身的根基修为,有着极其严苛、极其变态的要求。

  根基稍有不足,那铸身时反噬而来的恐怖之力....

  便能在转瞬之间,将铸造者,连人带魂,烧成一蓬灰。

  而苏秦……

  阁里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青衫身影的身上。

  那个,刚刚才创出六品法术、才闯过绝等通道的,惊才绝艳的孩子。

  他的修为,是多少?

  养气五层。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浇得阁里几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的人官,都未必能稳稳驾驭的节衍身?

  这……这跟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妄图去扛起一座山,有什麽分别?

  「胡闹!「

  「他这是,胡闹啊!「

  冯教习失声道,那张素来圆滑的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

  「养气五层,就敢铸身……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丁巡检那拧着的眉头,死死地锁着。

  他看好的那个苗子,此刻,在他眼里,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想喝止。

  可这水镜,只能照见画面,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进那扇门後的世界里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阁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一个,谁也不愿说出口的结果。

  他才养气五层。

  这节衍身,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的。

  他这一炉炼下去,等着他的,绝不是什麽一步登天的造化。

  而是...粉身碎骨。

  ......

  山河社稷图上空。

  那一声昭示着绝等通关的钟鸣,余韵还在云海里缓缓荡着。

  战功榜的榜首,姜望那两个字已经稳稳坐定,再不可撼动。

  赵县尊端着茶盏,望着水镜里那个一身月白、神色淡漠的青年,缓缓呷了一口茶,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姜家的麒麟子,到底是名不虚传。」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别的什麽。

  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蹟,从头到尾被这青年走得像是逛自家後园。

  连最後那尊守护傀儡,都没能让他多费半分力气,一枚保命的玉符,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这等底蕴,这等从容,便是他赵某人见惯了大人物的眼界,也忍不住要在心里赞上一声。

  赵县尊放下茶盏,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聂争。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商量的意味:

  「聂大人。」

  「这姜望通关了绝等秘境,又稳坐头名。这等天纵之才,古往今来也是数得着的。」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圆熟地递了过去。

  「您手里那一朵金花,是不是也该有个着落了?」

  这话一出,白县尊那低垂的眼帘极其轻微地掀了一下。

  赵县尊的算盘,他听得明白。

  聂争是七品仙官,那一朵金花的分量,比他们两个九品天官手里的重得多。

  那是足以让整个青云府的官员都为之侧目的最高认可。

  把这样一朵金花落在姜望头上,是锦上添花。

  可这添的是姜家的花。

  赵县尊即将高升八品,进入青云府,这是想借着聂争的金花,给姜家那等顶级豪门结一份天大的善缘。

  善缘结下了,他日後在那位子上自有数不清的好处。

  一举数得。

  不愧是八面玲珑了半辈子的人物。

  白县尊没有作声。

  他对姜望是有几分认同的。

  同是世家出身,同是被门阀的资源喂大的天骄,他比谁都清楚姜望这一身底蕴是何等来之不易,又是何等理所应当。

  在他看来,强者就该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了第一,受一朵金花,天经地义。

  可不知为何,白县尊的心底却没来由地掠过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云海之上,那两个为了彼此、连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舍出去的孩子。

  也正是那一回,他白某人鬼使神差地抢在聂争之前,抛出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朵金花。

  那份不带半分杂质的纯粹,曾让他那颗在官场里泡得冷硬如铁的心,罕见地动了一下。

  白县尊将这点莫名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想看看聂争会怎麽答。

  点将台上静了片刻。

  聂争始终没有看那高悬的榜首,也没有看赵县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着水镜,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良久才极其平淡地开了口。

  「他不需要我这朵金花。」

  九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县尊脸上的笑意没变:

  「哦?」

  「聂大人此话怎讲?姜望这等成就,还配不上您这朵金花?」

  「配得上。」

  聂争的回答乾脆得近乎冷峻。

  「可配得上,与需不需要,是两码事。」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那一枚一直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

  那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

  「姜望出身姜家。

  他要功法有姜家秘传,他要灵药有府库里挑剩下的极品。

  他往後这条路从生到死,都已经被姜家铺得平平整整。」

  「他什麽都不缺。」

  聂争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平静。

  「我这朵金花落在他头上,不过是锦上添的一朵花。

  有它,锦缎不会更暖。

  没它,锦缎也不会更冷。」

  「这种地方,我这朵花落下去,没有分量。」

  赵县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听懂了。

  聂争这话明着是说姜望不缺,暗里却是把他那点借花结善缘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堵了回来。

  这位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向来是这般。

  他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看似对什麽都漠不关心,可这官场里那点弯弯绕绕,他比谁都看得透。

  「那依聂大人的意思……」

  「这朵金花,您是要留着了?」

  赵县尊试探着问道,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攥着那朵金花的手缓缓收紧了。

  这朵花,他攥了很久了。

  从云海之上到山河社稷图,他眼看着无数天骄在这场年考里浮沉,可这朵花,他始终没有舍得用出去。

  他在等。

  他这一身的七品权柄,他这朵分量极重的金花,从来就不是用来锦上添花、攀附豪门的。

  他要的,是用这点权柄,给那些敢於在这冰冷的、把活人都异化成机器的体制里...

  守住一星半点底线的天才,撑起一把能让他们喘口气的保护伞。

  他要把这朵花落在那种地方,落在那个真正需要它、也真正配得上它的人身上。

  姜望那样顺风顺水、前程似锦的,他不需要。

  而真正需要这把伞的人……

  聂争终於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再看看。」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极其自然地从那高悬的榜首移开了。

  越过了那个一身月白、志得意满的姜望。

  落向了另一处,落向了那个虽稳坐第三、却已经被许多人渐渐遗忘了的青衫身影。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是何等人物。

  聂争这一句再看看,这一道移开的目光,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

  两人心头同时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顺着聂争那道幽幽的眸光望了过去。

  望向了苏秦那一块画面。

  然後,这两位见惯了大风大浪、执掌一方多年的天官,齐齐愣住了。

  水镜里,苏秦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那个青衫少年,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眉心之上两团光正缓缓交融。

  一团暗青,一团金黄。

  赵县尊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虽是文官,可铸过的节衍身不在少数,那两团光是什麽,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节衍胚,功德金身。

  那两样东西此刻相互交融的模样,分明是在铸造节衍身。

  白县尊的呼吸也是一滞。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少年的修为。

  养气五层。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竟敢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都未必驾驭得了的节衍身?

  点将台上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赵县尊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和白县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错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荒唐。

  聂争方才说,他要把那朵金花留给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留给一个正在绝境里挣扎着想要撑住的人。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这哪里是在挣扎着撑住。

  他这分明,是亲手把自己推向了一个粉身碎骨的绝地。

  .....

  另一头。

  苏秦的手,按在了那另立真名的法门之上。

  刹那间,他的识海剧烈震荡起来。

  那枚一直静卧的暗青色节衍胚,和那尊端坐深处的功德金身,同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朝着彼此缓缓靠拢。

  苏秦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的意识,便被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待他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片极其熟悉的土地上。

  是苏家村。

  是那片生他养他、贫瘠却温厚的土地。

  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还在,田埂还在,远处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也还在。

  只是此刻,这片土地上空无一人,静得出奇。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

  苏秦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掌心,正捧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团暗青色的泥。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里头仿佛蕴着某种玄奥而古老的造化。

  另一样,是一团温暖的金辉,流转着万千细碎的微光。

  苏秦凝神去看,竟在那金辉里,看到了无数张模糊的、熟悉的脸。

  是养灵窟里那些被他从灾劫中救下的人,是他们一缕一缕的念想,攒成的。

  一个声音,没有在耳边响起,却像是从他心底,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用这两样,塑一个人。

  苏秦怔了怔。

  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便是铸造节衍身的,真正起手。

  他依着心底那股本能的指引,将那团暗青的泥,与那团温暖的金辉,缓缓地揉合在了一起。

  那泥极沉,那光极暖...

  一冷一热,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样东西。

  在苏秦的手里,却奇异地融在了一处。

  他像村里那些捏泥人的老把式一样,将这融在一起的泥与光,一点一点,捏出了一个人的雏形。

  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

  可捏完了,苏秦却愣住了。

  这雏形,是空的。

  它有人的模样,却没有半分人的气息。

  它就那样僵直地,立在那片田埂上,像一具没有魂的泥胎。

  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它吹散。

  苏秦立刻就懂了。

  他捏出的,只是一具空壳。

  一个人,光有皮囊,是不成的。

  还得有,一个魂。

  得有能让这具皮囊,活过来、立起来、走下去的,那麽一股子信念。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极其郑重地,按在了那泥胎的胸口。

  他要把魂,注进去。

  可这魂,从何而来?

  苏秦闭上了眼。

  他想起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

  是苏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是夏夜里乘凉的乡亲们摇着的蒲扇,是田埂边几把默默靠在一起、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将这一样,缓缓地,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直的身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秦想起的第二样东西,是他的爹。

  是他爹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

  是那双手为了供他读书,攥着一遝泛黄的、薄薄的银票,激动得直发颤的模样。

  是他爹送他出村时,那句翻来覆去、说了又说的叮嘱。

  他将这一样,也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硬的脸上,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属於人的温度。

  苏秦想起的,越来越多。

  他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在洪水与蝗灾里挣扎的村庄。

  想起了那些跪在泥水里、望着他像望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些在死亡边缘、死死攥着一丝活路的眼睛。

  想起了徐子训,在那绝境中,捏碎自己的万愿穗、把活路让给灾民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王虎,那个不起眼的师兄,用一条命换他一条命时,脸上那毫无怨悔的笑。

  他想起了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是他重活一世,刻在骨头最深处的那一杆秤。

  他想起了那一门苍生定规。

  想起了民心即天心...

  想起了苍生之愿即是规矩...

  想起了他要为那些底层的、卑微如草芥的人,挺身而出的那个念头。

  他甚至想起了,方才那扇门後,青玄道人的一生。

  想起了那个被定规拴住、疲於奔命、最终却放下了我来救的执念、成全了所有人都活着的至尊。

  苏秦把这些,一样一样,毫无保留地,全都倾注了进去。

  他把自己这一生,所珍视的、所信奉的、所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一切,都灌注进了那具空荡荡的泥胎里。

  他像一个,要远行的父亲...

  在临别前,把自己懂得的所有道理,把这世道的所有冷暖...

  把何为善、何为恶、何为该守护到底的东西...

  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一个即将独自上路的孩子听。

  渐渐地,那具泥胎,变了。

  它有了温度,有了血肉,有了起伏的呼吸。

  它的眉宇间,渐渐凝出了一股神采,一股……

  与苏秦如出一辙的、温厚而坚定的神采。

  可苏秦在倾注的时候,却始终守住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把自己的样貌,注进去。

  也没有把自己的记忆,注进去。

  他给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一股魂,那一份信念。

  所以,当那泥胎渐渐成形时,它并没有长成另一个苏秦。

  它有自己的眉眼,自己的轮廓,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人的模样。

  苏秦缓缓地,停下了手。

  他望着那个即将睁开眼的、陌生的年轻人,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片澄澈的明悟。

  他终於懂了。

  他这一路,所做的这件事,究竟是什麽。

  他做的,从来就不是,复制一个自己。

  他做的是,点亮另一盏灯。

  灯里的火,是同一种火。

  是那份护土安民、为生民立命的,信念之火。

  可那灯,是不同的灯。

  是一个,有着自己的样貌、自己的性情、终将走出自己一条路的,独立的人。

  他没有让这个人,成为另一个苏秦。

  他让这个人,成为了一个,和他怀着同一颗心、却终将走向远方、在别处独自发光发热的同道。

  苏秦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没有半分造一个分身的算计,只有一种,送一个孩子远行般的,郑重与不舍。

  这个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由苏秦亲手塑造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一团暗青色的、冰凉的泥,便是苏秦从九等宝箱里得来的,节衍胚。

  它是这具新身躯的根骨。

  那一团温暖的、流转着万千微光的金辉,便是养灵窟上万生灵的念想凝成的功德金身。

  那万千微光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一缕,曾被苏秦护住的,人间烟火。

  而苏秦往那泥胎里,一样一样倾注进去的东西...

  苏家村的老槐树,他爹颤抖的手,平灾的村庄,养灵窟的眼睛,官者牧也的秤,苍生定规的道...

  那便是他苏秦,这一生的,信念。

  是他要传承下去的,那条路。

  至於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注入的样貌与记忆。

  那便是,另立真名,与承己真名,最根本的分别。

  承己真名,造的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躯。

  是分身,样貌相同,本体能掌控。

  而另立真名,造的,是另一个独立的人。

  斩断了样貌与记忆的牵连,只把那一份信念,传了下去。

  苏秦没有造一个任他驱使的分身。

  他育了一个,与他志同道合、却完完全全独立的同道。

  就在苏秦这明悟落定的刹那。

  那个由他亲手塑造的、陌生的年轻人。

  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

  清澈里,却又沉淀着一种,与他这副年轻面孔极不相称的、温厚而坚定的东西。

  那东西,苏秦再熟悉不过。

  因为那,正是他亲手,注入进去的,他自己的魂。

  那年轻人睁开眼,第一眼,便望见了立在他面前的苏秦。

  他怔了怔。

  随即,那张陌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他没有问自己是谁,也没有问这是哪里。

  仿佛在睁眼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苏秦的来历,苏秦的志向,苏秦这一路的牺牲,以及,苏秦塑造他的全部用意。

  因为那些东西,本就是苏秦,亲手种进他心里的。

  苏秦看着他,心头一暖,正要开口。

  可那年轻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让苏秦,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年轻人,缓缓地,朝着苏秦,跪了下去。

  他没有半分迟疑,对着苏秦,重重地,叩了一个首。

  然後,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一片不容置疑的、近乎於赴死的决然。

  「前辈。」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

  「请受我,献祭。」

  苏秦的瞳孔,骤然一缩。

  献祭。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麽了。

  那意味着,这个刚刚诞生、刚刚拥有自己神魂的年轻人...

  要将自己的一切,连同他将要从这冬寒门後获得的、那泼天的造化与传承,尽数,奉献给苏秦。

  那意味着,这个年轻人,要为了苏秦,灰飞烟灭。

  「你疯了!「

  苏秦失声道,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

  「我塑造你,是要你,去别处活下去。

  去守护,去发光发热!

  不是要你来死的!「

  那年轻人却笑了,笑得极其平静。

  「前辈。」

  他极其郑重地说道:

  「正因为你把你的魂,给了我。

  所以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懂你的道。」

  「护土安民。这条路,要走得越远越好,越高越好。」

  「可你看看我。」

  他摊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崭新的、却也空空如也的手:

  「我是你今日才造出来的。我没有你的阅历,没有你的根基,没有你这一路趟过来的血与火。」

  「我若拿着这冬寒的传承,从头开始,要走到你今日的境地,不知要多少年。」

  「可你不一样。」

  那年轻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你有功德金身,有苍生定规,有这一路无数人,用命为你铺就的根基。

  这冬寒的传承,落在你手里,你能比我走得更远,护得更广,把这护土安民四个字,做得更好。」

  「既如此。」

  他重新,深深地,叩了下去。

  「我这条命,留着,是浪费。不如,献给你。」

  「让你替我们两个,去把那条路走到底。」

  苏秦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了。

  他这一炉,铸得太成功了。

  成功到,这个由他亲手塑造的同道,把他那份舍己为人、把大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理念,学了个十成十。

  他本想成全这个年轻人,让他去别处发光发热。

  可这个年轻人一睁眼,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用苏秦教给他的理念,反过来,要成全苏秦。

  两个人,怀着同一颗心。

  都想把那泼天的造化,让给对方。

  都想着,让对方去更好地护住这片土地,护住那些卑微的人。

  这是一种何等的荒唐,又何等的动人?

  「不行。」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不能,要你的命。」

  可那年轻人,去意已决。

  他不再多言,周身那刚刚凝聚起来的、属於一个新生命的气息,竟开始主动地,朝着苏秦,奔涌而去。

  他要强行完成这场献祭。

  然而,就在他那气息涌向苏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奔涌而去的气息,在触及苏秦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被弹了回去。

  那年轻人脸色一变。

  苏秦也是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缘由。

  是他的修为。

  要承接这样一场献祭,要将另一个独立的神魂连同其造化,尽数纳入、融合,本体的根基,必须足够雄厚。

  那道槛,与承己真名的铸造,是同一道。

  养气九层。

  还得,自身已证果位。

  可他苏秦,此刻不过,养气五层。

  他自身,连一道果位都还没有真正证得。

  他这一身单薄的根基,根本就接不住这份沉重的献祭。

  那年轻人,愣在了原地。

  他想把自己献出去,让苏秦走得更高。

  可苏秦,却接不住。

  苏秦想阻止他献祭,让他好好活着。

  可那年轻人,去意已决。

  一时间,两个怀着同一颗心、都想成全对方的人,竟僵在了原地。

  谁也无法如愿。

  献祭,推迟了下来。

  就在这二人僵持、推迟的当口。

  那一直混沌的、属於苏秦精神世界的天地,忽然亮了。

  前方,极远处,那扇古朴的、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冬寒之门所在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温和,浩大...

  带着一种,历经了万载岁月的、至高认可。

  光芒之中,那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了这片天地。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考较时的冷峻。

  只剩下,一种,见到了传承者、见到了同道之人的欣慰。

  「考较……已过。」

  「冬寒一脉的至高传承。」

  「你现在...可以取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周仙官,大周仙官最新章节,大周仙官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