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站在那扇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古朴的冬寒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

  身後那扇青玄门里的造化,他闭着眼,都掂得出有多重。

  九缕大寒养满,配上他怀里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便是百分百零风险地,拿下一道果位。

  一步登天。

  那是何等的诱惑。

  可苏秦想的,是另一桩事。

  那九缕大寒,他果真,非得靠这门传承,才能得着吗?

  不。

  他修的万愿穗,他创的苍生定规,那一身冷冽的骨,本就与大寒同出一源。

  这一切...都会加持着【民生气】的产出。

  随着修为一层层往上走,那大寒之力,他自己,便可以一缕一缕地养出来。

  或许一年,或许十年...

  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一定能靠着自己,把那九缕大寒养满。

  这门青玄传承给的,说穿了,就一个字。

  快。

  省时间,是好事。

  可苏秦偏偏,不缺这个时间。

  而那扇冬寒门里的至尊核心,是他纵有一百年、两百年,独自摸索,也绝难悟透的东西。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银子能买、是时间能熬的。

  可有些东西,错过这一回,便是一生。

  苏秦的眼前,极其缓慢地,浮起了几张脸。

  王虎。

  那个外舍的、不起眼的胖子,在最後关头,用一条命,硬换了他一条命。

  还有徐子训。

  那个被世家弃了的师兄,在这个考验中,亲自选择了退出,只是为了让自己能走的更远一些。

  他们都倒在了这条路上。

  他们盼着他走出去,走得更高,更远。

  苏秦若在这里,弯腰捡了那根稳妥的登山杖,得过且过....

  他对得起徐子训的再也考不上三级院的退出吗?

  他对得起王虎那再也回不来的命吗?

  苏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犹疑,都沉淀成了磐石般的坚定。

  「晚辈,选第二扇门。」

  那苍老的声音,没有再多言,只极其缓慢地,传来一声,像是早有所料的轻叹。

  苏秦抬手,按在那冰凉刺骨的门上,向内,推开。

  刹那间,那股浩瀚的寒意,并没有扑面而来。

  门後,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天地。

  苏秦迈步进去,脚下,是结着薄霜的、真实的泥土。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一旁一株枯草,那手,却直直地穿了过去。

  他这才发觉,自己在这片天地里,竟像一缕无形无质的风。

  看得见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却碰不到分毫。

  而这天地,仿佛也没有任何东西,瞧得见他。

  他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既影响不了什麽,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苏秦定下心神。

  他隐隐明白,这扇门後的考验,绝不简单,眼前这一切,必与那考验息息相关。

  他必须,看仔细了。

  就在这时,那片天地间,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一个青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独自一人,行走在一片肃杀的北境荒原上。

  那荒原上,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

  天地间,是一种万物凋敝的、深入骨髓的冷。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听到,远处有几个同样穿着道袍的修士,正对着这青年的背影,指指点点,言语里满是讥诮。

  苏秦凑近了些,才听明白。

  原来,这青年,是风水一脉的弟子。

  可他出身寒微,又不肯顺着同门的意思来,在那一脉里,是被人踩在脚底的。

  这一回,宗门要派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北境,调理天地之气,那些光鲜的师兄弟,谁都不肯来这苦寒地。

  於是,这桩没人要的苦差,便一脚,踹给了这青年。

  苏秦默默地,跟在那青年身後。

  他看到,那青年走进了一个,被大雪半埋的村落。

  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合力刨着冻土,要埋一具冻得僵硬的屍首。

  那是个孩子。

  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却连眼泪,都快冻在了脸上。

  那青年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苏秦这才知道。

  北境苦寒,最要命的,是开春的凌汛。

  冬日里,村边那条河冻得结实。

  可一到回暖时节,上游的冰先化,下游的冰未开,冰水一憋,便决堤而出,挟着碎冰,冲垮村庄,淹死、冻死无数人。

  那孩子,便是去年凌汛里,没了的。

  青年皱起了眉。

  他抬手,掐算了一番那条河的水文地气。

  良久,他对着身旁一个同来的、辈分稍高的风水师说,他有办法。

  他能让那河,不在该决堤的时候决堤。

  那风水师却脸色一沉,厉声嗬斥了他。

  苏秦听得分明,那风水师骂的是:

  天地有常,凌汛是天数,是这方水土命里该有的劫。

  他们风水一脉,讲的是顺应天地,是顺着地气疏导,绝不可逆天而行、强行去定。

  强行定规,是离经叛道,是会遭天谴的。

  那青年沉默了。

  他望着那跪在雪地里、哭干了眼泪的老妇人,望着那具僵硬的、小小的屍首。

  他的拳头,极其缓慢地,攥紧了。

  那一夜,苏秦看到,那青年独自一人,走到了那条河的关键河段。

  他没有去疏导,没有去顺应。

  他抬起手,对着那段河水...

  用一种极其霸道的、与他师门所学截然相反的法子,重重地,吐出了一个字。

  刹那间,那一段河水,从中心开始,哢、哢、哢,结成了一整块,亘古不化的寒冰。

  他用最霸道的大寒之气,强行,给那一段河,定下了一个规矩。

  任你上游怎麽化,任你冰水怎麽憋,这一段,给我,冰封。

  那一年开春,凌汛如期而至。

  可那条河,在那决堤的关口,被一段化不开的坚冰,死死地,截住了。

  村子,保住了。

  苏秦看到,那村里的百姓,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朝着那青年,磕头,把他当成了下凡的活神仙。

  那青年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光。

  苏秦的心头,也微微一热。

  他懂那种感觉。那种,凭着自己一双手,从天数里,硬生生抢下几条人命的,滚烫的,成就感。

  从那以後,那青年,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再理会师门顺应天地的祖训。

  北境何处有灾,他便去何处,用那门定规之能,强行镇压。

  哪条河要泛滥,他一个字,冻了。

  哪片地气紊乱要降灾,他一个字,定了。

  他的名头,越来越响。

  北境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而苏秦,却在那青年越来越响的名头里,渐渐,看出了一丝,不对。

  那青年,越来越疲惫了。

  北境,那麽大。

  灾,那麽多。

  他冻住了东边这条河,西边那条河,又泛滥了。

  他镇住了这个村,三十里外那个村,又遭了灾。

  他像是被自己这门本事,给死死地,拴住了。

  一刻,都不得歇。

  更要命的是,他定下的那些规矩,需要他,持续地,撑着。

  他人一走远,或是法力一弱,那冰封,那定规,便会松动、崩解。

  灾,又回来了。

  他成了北境的一个长工。

  一个,疲於奔命、却永远也忙不完的,长工。

  苏秦看着那青年,眼里的光,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无尽的奔波,熬得,黯淡了下去。

  直到,那一年。

  苏秦永远也忘不了,他旁观到的,那一幕。

  那一年,北境,遭了百年不遇的极寒。

  天,仿佛塌了一个口子。无穷无尽的风雪,从十万大山的深处,咆哮着,席卷了整个北境。

  灾,不再是一处两处。

  是几百处,几千处,同时,爆发。

  那青年,疯了一般。

  他从这个村,赶到那个村。

  他刚冻住这里要决堤的河,那边,又传来整个山坳的村子被大雪活埋的噩耗。

  他刚镇住那里紊乱的地气,这边,又有一片牧民,在迁徙的路上,被冻成了冰雕。

  他只有一个人。

  他有通天的本事,可他,只有一双手,一条命。

  他定得住这里,就守不住那里。

  苏秦眼睁睁地,看着那青年,在那场席卷天地的风雪里,拚了命地,从一个地方,奔向另一个地方。

  他的法力,早已枯竭。

  他的脸,被冻得青紫。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可那风雪,那严寒,那吞噬一切的冬天,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挡得住的。

  苏秦看到,那青年,最後,跪倒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冻得僵硬的孩子。

  那孩子,正是他当年,第一次违逆师门、用定规救下的,那个村子里的。

  是当年那个,对着他磕头的村民的,骨血。

  他救了那个村子一次。

  可这一次,他,没能再赶到。

  那青年抱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屍首,跪在那片埋葬了数百万生灵的天地间,仰起头,发出了一声,苏秦这辈子,都不愿再听第二遍的悲嚎。

  苏秦站在一旁,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

  他太懂,那份痛了。

  那是一个,想救所有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不过来的人,心被生生撕碎的,痛。

  苏秦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绝望的灾民,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些眼睛。

  他也曾,那样地恨自己分身乏术。

  那一刻,隔着不知多少万载的岁月,苏秦觉得,自己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青年,是同一种人。

  那场大灾过後。

  苏秦看到,那青年,万念俱灰。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十万大山的最高处,坐了下来。

  他不再去定那一条河,那一块田了。

  他只是,茫然地,绝望地,望着那刚刚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冬天。

  他望了很久,很久。

  苏秦也就那样,陪着他,望着。

  望着日头西沉,望着北风咆哮,望着那漫天的风雪,一日,又一日。

  不知望了多少个日夜。

  苏秦忽然看见,那青年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点光。

  他像是,想通了什麽。

  苏秦看到,那青年极其缓慢地,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却被苏秦,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那青年说,他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跟那一条条的河、一处处的灾,较劲。

  可灾,是无穷无尽的。

  他一个人,怎麽定得完?

  他守得住一户,守不住一方。

  他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冬。

  他一直,都在跟那些果,死磕。

  而真正的根子,那个因……

  是冬天,本身。

  是冬天来了,才有了凌汛。

  是严寒到了极致,才有了那场大雪。

  他与其,一处一处地,去定规,去对抗那无穷无尽的灾。

  不如……

  去掌握,那冬天,本身。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到,那青年站起了身。

  这一回,他没有再对着任何一条河、任何一块田,吐出那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那北风初起、万物开始凋零的,冬天降临的,第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极其郑重地,将那个字,吐向了那冬天来临的,时令本身。

  而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一年之中,那滴水成冰、最冷的,极致。

  他又一次,将那个字,吐向了那严寒至极的时令。

  做完这两件事,那青年,便不再动了。

  他静静地,坐回了那座高坡。

  可这一片,曾经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肃杀的天地……

  变了。

  时令一到冬天该来的时辰,那冬天,便温和地,来了。

  不再有那骤然的、要人命的极寒。

  寒气到了该冷的极致,便恰到好处地,止住了。

  不再有那席卷天地的、失控的风雪。

  那一条条的河,到了冬天,自然,安安稳稳地,封冻。

  到了开春,又依着时令,缓缓地,化开。

  再没有了凌汛。

  再没有了那要人命的大雪。

  那青年,再不必,一条河一条河地去冻,一个村一个村地去守了。

  整个冬天,这一方北境的天地,都依着他定下的时令,温和地,运转着。

  万物,到了时节,自然就该藏的藏,该歇的歇。

  而到了来年开春,万物,又自然而然地,复苏。

  苏秦站在那片世界里,望着高坡上那个静坐的、再不必疲於奔命的身影。

  他看到,山下的北境,从此,再无那要人命的天灾。

  村村寨寨,炊烟袅袅,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家家户户的长生牌位上,那个名字,也悄悄地,变了。

  不再是那个,曾被同门踩在脚底的,青玄。

  而是另一个,响彻了整个北境、整个四方的,名号。

  冬寒。

  苏秦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个旁观了许久的、有血有肉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答案。

  那青年最初,对着一条河、一处灾,吐出的那个冰封的字……

  便是苏秦如今得了青睐的,大寒·定规。

  言出法随,强行给一处,定下不可违逆的规矩。

  那威能,极大。它能从天数里,硬抢下几条人命。

  可它,终究,是点状的,是局部的。

  它冻得了这一条河,却管不了那一整个冬天。

  它救得了一户,救不了一方。它定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修这门法术的人,纵有通天之能,也会像那青年一般,被死死地拴在一处,疲於奔命,到头来,成了天地的长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不过来。

  这,便是大寒·定规的,局限。

  而那青年,在抱着那具冰冷的屍首、绝望到了极致之後,终於悟到的……

  是把那个字,吐向立冬。

  立冬,是冬之始。

  是整个冬天,降临的,那一道门户。

  又把那个字,吐向大寒。

  大寒,是冬之极。

  是这冬水六序里,那唯一的,至尊之位。

  掌握了这冬天的一始、一极...

  这门户与至尊,那中间的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便都在这一始一尊的统御之下,依着时令而行。

  他,便掌握了,整个冬天的,天时。

  从此,再不必去跟那一条河、那一处灾,死磕。

  冬天该来时温和地来,该走时安稳地走。

  那些因冬天而起的灾,根本,无从发生。

  这,是从救一处的灾,到主一方的天的云泥之别。

  苏秦怔怔地,望着高坡上那道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这便是,那个青年,从一个被定规死死拴住、疲於奔命、眼睁睁看人冻死的修士...

  一步一步,真正蜕变为执掌一方天时的至尊。

  这便是,青玄,变成,冬寒的,那一条路。

  那个还在用定规,一处一处,跟灾死磕、却永远救不过来的,是青玄。

  那个静坐高坡、一念之间,便让整个冬天的天地,温和运转、再无横死的,是冬寒。

  苏秦默默地,看着,看得极其认真。

  他知道,自己看的,绝不只是一个上古大修的旧事。

  这扇门後的世界,既是传承,更是那场考验的,题眼。

  看不懂这条路,看不懂青玄是怎样变成冬寒的,他便绝过不了,後面那一关。

  而比这更让苏秦动容的是。

  那个青年走的路,跟他苏秦,竟是,如此地像。

  都是出身寒微,被人踩在脚下。

  都是不肯顺着成规走,偏要为了那些底层的、命如草芥的人,硬生生,走出一条新路。

  都是,那样地,想,救所有人。

  良久,苏秦极其轻声地,自语了两句。

  声音很轻,散在那片曾经肃杀、如今却安宁的天地里。

  「大寒·定规……终究,还是小了。」

  「原来,真正的路,不在那一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那再不必疲於奔命的至尊身影,一字一句:

  「在那一方,能护住所有人的,天。」

  ......

  ......

  苏秦轻声说完那两句话後,眼前那片刚还安宁祥和的北境天地,忽然开始崩解。

  高坡上那个静坐的至尊身影,那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一片被护住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土地,尽数化作流光,一寸一寸地淡去了。

  苏秦还没来得及回味方才那满心的震动,整个世界便已彻底消散。

  四周重新归於一片混沌的空茫。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置身於一片虚无之中,苏秦的心头,却还沉甸甸地,压着方才旁观来的那一切。

  压着那个青年眼里熬干了的光,压着那具冻僵在怀里的小小屍首,压着那一声响彻十万大山的悲嚎。

  他知道,自己看的不是一段闲来无事的旧事。

  那是一个人,用大半生的血和泪,趟出来的一条路。

  而这条路,多半,就连着他接下来要过的关。

  就在这空茫的正中央,一点微光亮起,缓缓地凝成了一本书。

  那书悬浮在半空,通体古朴,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只在边角处,萦绕着一层与那扇门同源的寒霜。

  苏秦定了定神,伸出手。

  这一回,他的指尖没有再穿过去。

  他能真切地触到那书页的质感,温润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寒。

  像是隔着千百年的光阴,按在了一块沉睡的玄冰上。

  他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苏秦的瞳孔便微微一凝。

  这本书里讲的,是节衍身的铸造之法。

  节衍身。

  这三个字,苏秦再熟悉不过。

  熟悉到,心口都隐隐发紧。

  他的脑海里,没来由地,浮起了二师兄宋询的那张脸。

  那是个被困在养气九层、终生再无寸进的废人。

  一身惊才绝艳的法理天赋,被天润血案那一场祭刻罪证,生生耗了个乾净。

  可即便成了废人,宋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从没暗下去过。

  苏秦还记得,宋询之前是如何压着声音,将这节衍身的门道,一桩一桩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宋询说,节衍身这东西,是逆天改命的捷径,也是吞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他想起了薪火社的蔡云。

  那个命格贵不可言、被无数人高看的薪火社掌舵人,到头来,竟是本体的第三具节衍身。

  苏秦亲眼看着他,在斩尘三生花斩断那条明线、整个人松懈下来的刹那,被本体预埋的後手,强行接管了躯壳。

  那一幕,苏秦记得清清楚楚。

  蔡云想以自己的意志,了断这一切,不愿被本体当成一枚棋子。

  可他终究,连自己这条命,都做不了主。

  苏秦那时心里就沉甸甸的。

  原来一具节衍身,活得再风光,骨子里,也未必是个能自己说了算的人。

  他还想起了白松院的王锤。

  那个被二师兄宋询,倾尽心血、要以自身殉道去成全的师兄。

  宋询打算把自己这一身的底蕴,尽数献祭给王锤。

  盼着这个王锤,能替他把那条清正之风,重新燃起来。

  所以,当苏秦的目光落在这书页上时,他并非全然陌生。

  宋询讲过的那些门道,蔡云走过的那条路,王锤即将走的那条路,都在他心里,铺成了一张底子。

  书里头,开宗明义,讲的便是铸造节衍身的两条大路。

  第一条路。

  苏秦看了几行,便认了出来。

  这正是二师兄宋询,当年为王锤所规划的那条路的根脚。

  这条路,要以一门果位之法为引,再辅以足足九缕的节气之力,方能开炉铸身。

  九缕节气。

  苏秦的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方才那扇青玄门里,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

  原来如此。倘若他当真选了那扇青玄门,把那九缕大寒收入囊中,再配上他大寒·定规的那一门果位之法...

  他便恰好,能凑齐这第一条路开炉所需的一切。

  那是何等顺理成章的一条路。

  只是,他没有选。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把那一步登天的坦途,留在了身後。

  苏秦极其平静地,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去想那条没走的路,没有半分意义。

  他继续往下看。

  书页一翻,是第二条路。

  这一条,比第一条,要简洁得多。

  它不需要那繁难的果位之法,也不需要那九缕节气。

  它只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节衍胚。

  另一样,是功德金身。

  将这两样,先行结合,便能为铸身,奠下根基。

  苏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节衍胚。

  功德金身。

  这两样东西,他都有。

  那一枚暗青色的节衍胚,是他从九等宝箱底,亲手捧出来的。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识海里,与那尊功德金身遥遥相对,时不时地,泛起一阵微弱的共鸣。

  而那一尊由养灵窟上万生灵的功德凝聚而成的功德金身,正端坐在他识海的最深处,宝相庄严,散发着温润浩大的暖意。

  那是上万个被他从灾劫里救下来的人,一缕一缕的念想,攒成的。

  天底下,能凑齐这两样东西的人,本就凤毛麟角。

  一个,是九等宝箱里万中无一的造化。

  另一个,更是要拿千万人的性命去换、要把这条自下而上的活路走到极致,才能凝出来的东西。

  而他苏秦,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却偏偏,两样都有。

  这第二条路,仿佛,就是踩着他这一路的脚印,为他一个人,铺就的。

  可苏秦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书页的末尾,用一行极淡、却极重的字,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说,此路虽简,然成之极难,难於登天。

  正当苏秦凝神去读那个难字背後的门道时,那本书,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四周的空茫,骤然收紧。

  一股无形的、却又重逾千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苏秦碾压而来。

  那压力沉得吓人,压得他周身的灵力都滞涩起来,连呼吸,都成了一桩费力的事。

  考验,来了。

  苏秦的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扇冬寒门後的传承,从来就不是白给的。

  旁观青玄道人那波澜壮阔的一生,看懂他如何从一个疲於奔命的青玄,蜕变为执掌一方天时的冬寒,那不过是第一步,是让他先看清这条路通向何方。

  而真正的考验是。

  他必须,就在此刻,亲手,铸造出一具节衍身。

  唯有成了,他才能真正得到,这冬寒一脉的传承。

  若是不成。

  苏秦想起了那个苍老声音最初的话。

  考较若败,便什麽都得不到,空手而归。

  他放弃的那扇青玄门,那一步登天的坦途,还有这一路上,无数人为他铺就的心血,都将随着这一关的失败,尽数化作泡影。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将全副心神,重新沉入了那第二条路的法门之中。

  他要看清楚,这难於登天四个字,究竟难在何处。

  这一看,他才明白。

  原来,用节衍胚和功德金身铸造节衍身,这第二条简洁的路,往下走,竟又分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子。

  第一种法子,书上称之为,承己真名。

  这一种,是将那即将铸成的节衍身,纳入铸造者自己的真名之下。

  苏秦一看便懂了。

  这,正是薪火社蔡云所走的那条路的根脚。

  如此铸成的节衍身,与本体血脉相连,气息相通。

  相貌是固定的,与本体一脉相承。

  本体能感知它的一举一动,能在它身陷绝境时,强行接管它的躯壳,更能在必要时,一念将它吸收回来,化作心魔斩去,藉此印证更高的果位。

  说穿了,它便是铸造者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一道延伸。

  它的命,攥在本体自己的手心里。

  苏秦的脑海里,又浮起了蔡云被强行接管时,那一瞬间的神情。

  原来,那便是承己真名这条路的另一面。

  攥得住,是因为它本就是你身上的一块肉。

  这是一条,能将造化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路。

  可这条路,有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门槛。

  要将一具节衍身,稳稳地纳入自己的真名体系,铸造者本身的根基,必须足够雄厚,足够强横,方能镇得住那具凭空而生的躯壳,方能不被它反噬。

  那门槛,写得清清楚楚。

  养气九层。

  苏秦的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缓缓地垂下眼帘,感知了一番自己此刻的修为。

  养气五层。

  差得太远了。

  整整四层的差距。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天堑。

  他这一身根基,别说去镇压、去纳入一具承载着至尊造化的节衍身,便是勉强开了炉,只怕都撑不住那滔天的反噬。

  当场,就要被烧成一蓬灰,落得个比青玄道人故事里那些冻死的百姓,还要凄惨的下场。

  这第一种法子,对此刻的他而言,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路。

  成不了。

  苏秦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那一行字,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种法子。

  书上称之为,另立真名。

  这一种,不再将节衍身纳入自己的真名,而是,为它,另起一个全新的真名。

  如此一来,这具节衍身,便从根上,斩断了与铸造者之间的因果牵连。

  它有自己的真名,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神魂。

  它的天赋,因这斩断因果、阻断记忆而被催到极致,远胜寻常。

  但代价是,它,会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人。

  苏秦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条路。

  这,正是二师兄宋询,要为王锤铺的那条路。

  宋询为何要以自身殉道?

  为何要把一身底蕴,尽数献祭给王锤?

  正因为这另立真名的节衍身,本体根本掌控不了它。

  它是独立的,是失控的

  。想让它真正融合、真正承接起那一身的传承与底蕴,便需得有一方,拿出一片真心,去献祭。

  宋询,便是要做那个,拿命去献祭的人。

  书上写得明白。

  这第二种法子,因为不必将节衍身强行纳入自己的体系,不必去镇压它,对铸造者本身的修为,便没有那道养气九层的硬门槛。

  以苏秦此刻的根基,配上节衍胚与功德金身,他,做得到。

  他能用这第二种法子,铸出一具节衍身。

  而那具节衍身,因脱胎於他的功德金身、他的节衍胚,会天然地,承载着他的一部分心念,他的一部分理想。

  它,会和他,有着共同的志向。

  可是。

  书上那一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苏秦的心里。

  它,终究,是另一个人了。

  不是苏秦。

  是一个与苏秦志同道合、却完完全全独立的,另一个人。

  苏秦缓缓地,停下了翻书的手。

  他怔怔地望着那悬在半空、散发着微光的书页,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所处的这个绝境。

  承己真名,能将造化攥在自己手里,让他自己一步登天。可那需要养气九层,他做不到。

  另立真名,他做得到。

  可造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这意味着什麽?

  苏秦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背後的东西。

  他从苏家村那片贫瘠的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硬熬了出来。

  他读养气,开宝箱,得果位青睐,创苍生定规,闯过这青玄洞府里一关又一关的生死。

  王虎为他死了。

  那个外舍的、不起眼的胖子,用一条命,硬生生换了他一条命。

  还有那麽多人,那麽多素不相识、却愿意为他搭把手的人,把他们的信任和性命,都压在了他这一程。

  他赌上了唯一的机会,放弃了青玄门那唾手可得的、一步登天的坦途,毅然选了这扇冒险的冬寒门。

  为的,是走得更高。

  可如今,这考验给他的答案,却是这般地残忍。

  他若用第二种法子打造,造出来的那一步登天的造化,那一身的滔天本事,那执掌一方天时的至尊之路……

  都将,归於,另一个人。

  而他苏秦本人,依旧,还是那个养气五层的学子。

  绕了这麽一大圈,赌上了这麽多,到头来,他什麽,都没真正得到。

  他成全的,是一个凭空诞生的,陌生人。

  这桩买卖,亏到了骨子里。

  苏秦的心头,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极难压下的,不甘。

  那不甘,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

  凭什麽?

  凭什麽是他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却要把这天大的造化,拱手让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他若是个寻常的、有几分私心的修士,到了这一步,多半,会拂袖而去。

  宁可什麽都不要,空手而归,也好过,替别人,做一件,这麽大的嫁衣。

  苏秦垂着头,一动不动。

  那悬空的书页,散发着幽幽的微光,映着他那张沉静的、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想了很久。

  久到,连那碾压而来的、催促他抉择的无形压力,都仿佛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等着他这个答案。

  苏秦的脑海里,那条名为不甘的冰蛇,缠得越来越紧。

  可就在这越缠越紧的当口,他的脑海里,却没有再去想那滔天的造化,没有再去想那至尊的本事。

  他想起的,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苏家村。

  想起了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想起了夏夜里,乡亲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的光景。

  想起了田埂边,几把默默靠在一起的,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想起了他爹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为了供他读书,攥着泛黄银票直发颤的手。

  他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在洪水蝗灾里挣扎、绝望地望着他的村庄。

  那些人,跪在泥水里,望着他的眼神,像是望着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上万双在死亡边缘、死死攥着一丝活路、望向他的眼睛。

  他更想起了,方才那扇门後,青玄道人抱着那具冻僵的孩子屍首,仰天悲嚎的那一幕。

  也想起了,青玄道人最後,是怎样想通的。

  那个被定规死死拴住、疲於奔命、眼睁睁看着数百万生灵冻死的青玄。

  他最後悟到的,从来就不是要凭着他一己之力,去守住每一条河,去救活每一个人。

  他悟到的是,重要的,从来不是他青玄一个人,撑得有多苦,跑得有多累。

  重要的是,让那肃杀的冬天,温和地运转起来。

  让那一方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他放下了那份非我不可、要凭一己之力扛起一切的执念。

  他成全的,是所有人都能安稳活着的,那一个结果。

  苏秦的眼睛里,那点不甘的暗色,那条缠绕着心口的冰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消融了,化作了一片澄澈的清明。

  他终於,想通了。

  他从一开始,要的,究竟是什麽?

  是他苏秦,个人的,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吗?

  不是。

  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他从重活一世起,就刻在了骨头里。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自己头顶那一片,独属於他一个人的青云。

  他要的,是身後那一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是那片土地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命如草芥的乡亲。

  他要的,是有那麽一个人,能护住这片土地,能护住苏家村,能让那些卑微而善良的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那麽。

  护住这片土地的,是叫苏秦,还是叫别的什麽名字,又有什麽分别呢?

  只要这片土地,被护住了。

  只要苏家村的炊烟,还能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袅袅地升起来。

  只要他爹那双手,能不必再为了银钱,攥得发颤。

  只要那些人,还能在夏夜里,摇着蒲扇,靠在一起,说一说今年的收成。

  那麽,是他苏秦得到这造化,还是另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得到,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会和他一样,把护土安民四个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重要的是,这世上,会因他今日的这一炉,多出一个能为了那些底层的、卑微的人,挺身而出的牧民官。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哪怕,那一身的荣光与造化,他苏秦,一分一毫,都沾不到。

  苏秦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望着那悬空的、散发着微光的书页,望着那第二种法子上,另立真名那四个字。

  他的脸上,再没有了半分的犹豫。

  只剩下,一种近乎於赴死的坦然。

  那是一种,把自己整个儿,都豁出去、舍出去之後,才能有的平静。

  只要能护住身後这片土地,护住生他养他的苏家村。

  那又,如何呢?

  那便,如何都值了。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没有再有片刻的迟疑,毅然地,按向了那第二种法子的法门之上。

  打造。

  他要...

  亲手打造节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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