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阁里。

  水镜之中,那两团光非常耀眼。

  一团暗青色,一团金黄色,在青衫少年眉毛中间渐渐融合起来。

  阁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等待着那个已经确定下来的结局。

  养气第五层去铸造节衍身,是找死。

  等待着苏秦的,是连人带魂都烧成灰的粉身碎骨。

  冯教习甚至已经别过了半张脸,不太忍心去看。

  但是那一幕却迟迟没有到来。

  那两个光团不仅没有被暴起反噬,反而在少年的引导之下越来越融和,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属於新生命的气息,竟从那交融的光团里透了出来。

  冯教习别过去的脸,又僵硬的转了回来。

  阁中几位教习的眼珠渐渐睁开了。

  水镜里那光团渐渐凝实,竟真的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头,两条胳膊,气息也从微弱变得绵长而稳固。

  成了。

  一具节衍身,竟真的被一个养气五层的少年生生造了出来。

  天鉴阁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里,是一种连呼吸都忘了的巨大骇然。

  「这不可能。」

  「养气五层铸节衍身,这是从没听过的事。」

  一个年轻教习喃喃道,声音都在抖。

  是从没听过的事!

  这个念头,不仅仅是这个教习有,而是在场的几乎所有人...

  铸造节衍身对修为根基的要求何等苛刻?

  他们方才已经议过。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本该连开炉的资格都没有。

  可苏秦偏偏做成了。

  丁巡检站在水镜前,那双从底层一路爬上来、最是毒辣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胸膛微微起伏。

  他比那些教习看得更深一层。

  铸成节衍身已是奇蹟。

  可让丁巡检心头剧震的,还不止於此。

  水镜里,那具刚刚成形的节衍身,睁开了眼。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眉眼,轮廓,没有一处与苏秦相同。

  丁巡检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不是承己真名。

  承己真名铸出的节衍身与本体样貌相同,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躯,是能被本体死死攥在手心的分身。

  可眼前这一具,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另立真名。

  「他走的是另立真名。」

  丁巡检的声音沉得厉害,一字一句吐出来:

  「那不是他的分身。那是另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

  这话一出,阁里几个刚从奇蹟的震撼里回过神的人,又愣住了。

  冯教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把算盘又开始劈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可这一回,怎麽打都打不平。

  他想不通。

  承己真名铸出来的是自己的分身,本体能掌控,那一身造化能为己所用。

  这才是正经的、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路子。

  可苏秦偏偏走的是另立真名,造出来的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神魂的陌生人。

  这个人不受他掌控,也不是他自己。

  「他疯了不成?」

  冯教习失声道,旋即又想起这少年方才一桩接一桩的惊人之举,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

  「他这是图什麽?」

  「他拚了命,冒着粉身碎骨的险,铸出一具节衍身。

  结果铸出来的,竟是个跟他半点干系都没有的别人?」

  「这造化,这一步登天的机缘,到头来落在那个陌生人头上。

  他苏秦忙活了这一场,自己什麽都捞不着。」

  冯教习是真想不明白这笔帐。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把自己赌上,把性命赌上,最後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了嫁衣。

  彭教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失态。

  方才是他最先断言苏秦贪心不足、自寻死路的。

  如今苏秦不光没死,还铸成了节衍身,按理说,他该被打了脸。

  可彭教习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被打脸的窘迫。

  他只是极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成了又如何。」

  那阴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铸是铸成了。可铸出来的是个别人。」

  「这跟没铸又有什麽分别?他苏秦还是那个养气五层的穷学生。」

  彭教习的话又冷又毒,却也戳中了那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死穴。

  是啊。

  苏秦这一场惊天动地,九死一生。

  可到头来,他自己好像什麽都没得到。

  唯独,在这一片或惊骇、或不解、或讥诮的目光中,有一个人神色异常平静。

  是罗姬。

  他依旧站在长桌最左侧的阴影里,望着水镜里那张陌生的、却又透着熟悉气息的脸,那双古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旁人的错愕。

  仿佛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冯教习一回头撞见罗姬这副神情,愣了一下。

  「罗教习,你早就知道,他会这麽选?」

  罗姬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那个青衫少年,极缓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心疼。

  阁里没人懂罗姬此刻的心。

  可罗姬懂那孩子。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心里装着的是什麽。

  承己真名需要养气九层。

  那条能让自己一步登天、把造化攥在手心的路,那孩子走不了。

  到了这一步,寻常人要麽放弃,要麽不甘地空手而归。

  可那孩子不会。

  罗姬太清楚了。

  只要这造化能传承下去,能化作另一个愿意为天下苍生挺身而出的人。

  能多护住一寸土地,多护住几个百姓...

  那麽是不是他苏秦自己得到,根本就不重要。

  官者,牧也。

  那孩子要的从来就不是自己头顶的青云,是身後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所以当所有人都在猜他会怎麽选时,罗姬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会选那条让别人、而不是让自己得到一切的路。

  哪怕那个别人,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他不傻。」

  罗姬终於极轻地开了口,算是回了冯教习的话:

  「他只是把那条路本身,看得比走路的人更重。」

  这话阁里几个人又没听懂。

  冯教习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可就在这时,水镜里的画面陡然一变。

  那具刚刚成形的陌生节衍身,竟缓缓朝着苏秦跪了下去,重重地叩了一个首。

  紧接着,那节衍身周身的气息主动朝着苏秦奔涌而去,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尽数交付出去。

  阁里几个人都是一怔。

  可那奔涌的气息在触及苏秦的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那节衍身僵在了原地。

  苏秦也僵在了原地。

  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动。

  天鉴阁里众人面面相觑,愈发看不懂了。

  「那节衍身在干什麽?」

  冯教习皱眉:

  「它跪着苏秦,那一股气,是想交给苏秦?」

  「像是献祭。」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这位阴司的城隍掌着另一套监察机制,对这等神魂、因果之事看得最透。

  「那节衍身想把自己连同造化一并献给苏秦。可苏秦接不住。」

  谢城隍极缓地道:

  「另立真名的献祭要本体来承接,需得自身修为足够,已证果位,方能容纳。

  苏秦养气五层,自身一道果位都没有。」

  「他接不下这份东西。」

  阁里几人这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可紧接着,一个更要紧的问题,浮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二人僵持之际,水镜里那扇冬寒之门所在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了一片璀璨的光芒。

  那是传承显现的徵兆。

  苏秦通过了那场考验。

  冬寒一脉的传承,可以取了。

  可是。

  冯教习望着那片光芒,又望了望那僵持不下的两个人,脱口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考验是过了。这冬寒的传承也能取了。可这传承……」

  「是他苏秦进去取,还是那个他亲手造出来的陌生人进去取?」

  阁里一片沉默。

  是啊。一个是本体,一个是独立的节衍身。两个人都想把这天大的造化让给对方。

  这显现出来的传承,到底该谁去拿?

  没有人答得上来。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上那片翻涌的云海里,三位主考官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是与天鉴阁里那一片看不懂的茫然不同,这三位执掌一方的大员,看得要透彻得多。

  良久,聂争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养气五层。」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郑重:

  「以养气五层之身,亲手铸成一具节衍身。」

  「这等事,这等奇蹟,我活了这麽些年闻所未闻。」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也是铸过节衍身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几个字背後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资。

  「古往今来,整个青云府,能在入学青元院之前便凑齐根基、一步登天的,唯有一人。」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一字一句道:

  「当朝的冯宰相。」

  冯宰相。

  那个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传奇。

  「而今日这苏秦,以养气五层之身做下这等事。」

  聂争极缓地道:

  「这一份惊才绝艳,这一份心性,堪比冯宰相,当之无愧。」

  这八个字从聂争这等孤冷、向来不轻易许人的七品仙官口中说出,分量重逾千钧。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其实也认这八个字。

  这少年一路走来,桩桩件件早已超出了他们这些见惯天骄之人的想像。

  聂争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一枚他攥了许久、始终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温润而厚重的光。

  赵县尊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瞬间就明白了聂争要做什麽。

  「聂大人,您这是……」

  赵县尊的声音陡然急切了几分,却又极力维持着那份圆滑。

  「这朵金花,该有它的着落了。」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少年配得上,也需要它。」

  他要把这朵金花赐给苏秦。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太清楚这一朵金花落下去,意味着什麽。

  苏秦先前已经得了两朵花。

  白县尊那一朵保命的金花,赵县尊那一朵示好的银花。

  若聂大人这第三朵金花再落到苏秦头上,那便是三花灌顶。

  三位主考官的最高认可尽数加身。

  这是凌驾於山河社稷图那块死板牌子之上的、主考官联席的、不容置疑的认定。

  有这三花灌顶,苏秦的名次便能被直接拔到那个位置。

  直接夺取第一。

  压过姜望。

  「聂大人,万万不可。」

  赵县尊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

  他这一急,是真急。

  「那姜望是何等出身?

  他背後是姜家,是当朝冯丞相的亲家。

  那等顶级豪门,咱们得罪得起吗?」

  赵县尊一句话戳中了最要紧的利害。

  姜望本已稳坐第一。

  这是姜家天骄理所应当的荣耀。

  可若聂大人这一朵金花落下,生生用三花灌顶把这第一从姜望手里夺过来,给了苏秦....

  那便是当着整个青云府的面,狠狠扫了姜家的颜面。

  姜家那等豪门,会善罢甘休?

  「还有。」

  白县尊那一向冷硬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他比赵县尊更添了一层冷静的算计:

  「聂大人莫要忘了,这第一夺得了,是您一人之功?」

  「先前我给过苏秦一朵金花,老赵给过他一朵银花。」

  白县尊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三花灌顶,是咱们三个一同把苏秦捧上了第一,踩下了姜望。」

  「届时姜家若要追究,要迁怒,要针对,咱们三个谁都跑不了。」

  白县尊这话说得极冷,却也极实。

  他是世家门阀里的人,比谁都清楚姜家那等存在的报复意味着什麽。

  那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不好,他们这些人半生的经营都可能毁於一旦。

  他白县尊纵然心底里...

  对那少年那份不掺杂质的纯粹曾有过一丝隐秘的动容。

  可在家族、在阶级、在实打实的利害面前,那一丝动容终究轻得不值一提。

  强者自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第一,天经地义。

  何必为了一个寒门少年,去捋姜家那等庞然大物的虎须?

  点将台上一时陷入了僵局。

  聂争攥着那朵金花,没有立刻落下。

  他自然也懂赵、白二人说的是实情。

  得罪姜家,後患无穷。

  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他不在乎县城里那一亩三分地,他站得更高。

  可正因为站得高,他才更清楚姜家那等盘踞在金字塔顶端的豪门,那一张关系网有多深,多广。

  为了一个学生与姜家结下死仇,这一笔帐,纵是他聂争也得掂量掂量。

  云海翻涌。

  聂争攥着金花的手极其缓慢地松了开来。

  那朵金花,终究没有落下。

  赵县尊和白县尊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聂大人,您也莫急。」

  赵县尊见聂争松了手,立刻又圆滑地递上了一个台阶:

  「这少年的本事,咱们都看在眼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那金门里的道统正脉,他若真能拿到,坐实了这遗蹟的真身...

  届时那块上等的牌子一改,他自己就能堂堂正正地夺这个第一。

  到那时与姜家也算各凭本事,谁也挑不出错处。」

  「咱们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蹚这趟浑水呢?」

  「不如,再观察观察。」

  再观察观察。

  聂争没有说话。

  他将那朵金花极缓地重新收回了袖中。

  被劝住的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重新望向了那一面水镜,望向了那个僵持在传承之前的青衫少年。

  赵、白二人的顾虑,他都懂,也都认。

  可不知为何,望着那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道、连一步登天的造化都肯拱手相让的少年....

  聂争心底那份想要为纯粹之人撑一把伞的念头,非但没有被那现实的利害浇灭,反倒烧得更旺了。

  再观察观察。

  聂争在心底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好。

  那他便再看看。

  看看这个少年,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

  .......

  .......

  另一头。

  苏秦望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心里那份不愿,怎麽也压不下去。

  他还想再劝。

  那年轻人才刚刚睁眼,刚刚拥有自己的神魂。

  他本该带着这份传承,去那广阔的天地间走一遭,去看一看苏秦没看过的山水,去护一护苏秦没护到的人。

  凭什麽一睁眼,就要把自己,奉献出来?

  「你听我说。」

  苏秦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这传承,你拿着。我造你出来,不是要你...「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一直显现着璀璨光芒的传承深处,那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你们两个。」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苏秦所有的言语。

  「一同,进来吧。」

  话音落下,苏秦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一空。

  他与那年轻人的身形,齐齐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朝着那片光芒的最深处,没了进去。

  光芒散尽。

  苏秦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於一片极其奇异的天地。

  这里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日月。

  四下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於凝固的灰白。

  这片天地里,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在这片凝固的灰白正中央,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古朴道袍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身形并不算高大。

  背影却透着一种俯瞰了万古、看尽了苍生的,说不出的厚重。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个背影……

  他认得。

  那是他在那扇门後的世界里,旁观了整整一生的,那个人。

  那个从风水一脉的泥潭里爬出来、那个抱着冻僵的孩子悲嚎、那个最终静坐高坡执掌一方天时的青年。

  只是此刻,那青年的背影里,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只剩下登临绝顶之後的沉静。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饱经风霜、却平和无波的脸,落入了苏秦的眼底。

  苏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

  冬寒道人。

  是冬寒道人本人。

  可这怎麽可能?

  苏秦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一个能留下这等绝等遗蹟、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上古大修...

  距今,不知已是多少万载之前的人物!

  他本该,早已陨落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留在这遗蹟中的,本该只是一缕,他生前留下的传承残念。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活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他的呼吸是真实的,他周身那浩瀚的气息,绝非一缕残念能够伪装。

  「前辈,您……」

  苏秦的声音,竟有些发乾:

  「您没有死?」

  那男子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那张苍凉的脸上,极淡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他缓缓道,声音平和:

  「你以为我死了。」

  「以为留在这里的,只是一缕散不去的残念。」

  「不。」

  他极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死。至少,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我还好好地活着。」

  苏秦愣住了。

  「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生死。」

  冬寒道人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是光阴。」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光阴。

  「我站在我的那一刻。你站在你的这一刻。」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古的深处传来:

  「这座传承之地,是我当年凿穿了时光,留下的一扇窗。」

  「此刻,我隔着这扇窗,与不知多少年之後的你,说话。」

  「仅此而已。」

  苏秦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跨越时光的对话。

  他读过那麽多典籍,听过那麽多秘辛,却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等手段。

  能凿穿光阴,让一个站在过去的人,与一个站在未来的人,面对面地说上话。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造化所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立於绝顶、俯瞰了时间长河的至尊,才能拥有的伟力。

  仅仅是这一手,便足以让苏秦明白,这冬寒一脉的传承,强大到了何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可苏秦终究是苏秦。

  最初的骇然过後,他那颗素来清醒的心,飞快地沉静了下来。

  他没有去追问那玄之又玄的时光之术,也没有被眼前这位至尊的伟力所慑。

  他想起的,是正事。

  苏秦极其郑重地,对着冬寒道人,拱了拱手。

  然後,他侧过身,指了指身旁那个一同被带进来的年轻人。

  「前辈。」

  苏秦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清晰:

  「晚辈斗胆。」

  「这场考验,是晚辈通过的。

  可这份传承……

  按理,按规矩,都该是,他的。」

  他指的,是那个节衍身。

  冬寒道人微微挑眉。

  苏秦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他是晚辈亲手所造,却有自己的神魂,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新生,纯粹,心怀着与晚辈一般的志向。」

  「这份传承落在他手里,他能带着它,去护一方水土,去做晚辈做不到的事。」

  「晚辈造他出来,是要他去发光发热的。不是要他,把自己,献给晚辈。」

  「所以这传承,请前辈,给他。」

  那年轻人在一旁,闻言,急急地想要开口反驳。

  可冬寒道人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欣赏的东西。

  「你倒是个,不贪的。」

  他缓缓道:

  「到了这一步,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你却想着,把它让出去。」

  苏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冬寒道人的回话。

  冬寒道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你说得不错。可你只说对了,一半。」

  苏秦微微一怔。

  「我的传承。」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有两份。」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份?

  「他领的,是过去的那一份。」

  冬寒道人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而你领的。」

  那目光,转回了苏秦:

  「是现在的这一份。」

  苏秦愣住了。

  过去的传承。

  现在的传承。

  这是什麽意思?

  一份传承,如何还能分出,过去与现在?

  冬寒道人看出了他的困惑,却没有急着解释。

  那位至尊负起手,望着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沉默了良久。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悠远而平和,像是要将苏秦,带入一段尘封了万古的光阴。

  「从前,有一个老人。」

  「他守着一座村庄。

  那村庄,地处风口,一年到头黄沙漫天。

  庄稼活不了,人也活得艰难。」

  「老人就想,给这村庄种一片树。

  一片能挡住风沙、能荫蔽整座村庄的大树林。」

  苏秦静静地听着。

  「可种树这事,你也知道。」

  冬寒道人缓缓道:

  「十年树木,百年成林。

  一棵树苗,要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得熬过几十上百年的光阴。」

  「那老人,算了算自己的寿数。」

  冬寒道人顿了顿。

  「他活不到,那片树林长成的那一天。」

  苏秦的心,微微一动。

  「换了寻常人,到这一步也就认命了。」

  冬寒道人道:

  「种不成,便种不成吧。人总有做不完的事。」

  「可那老人,偏偏不肯认。」

  「他走遍天涯,寻到了一位,能在光阴里行走的仙人。」

  苏秦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了。

  「老人求那仙人,做一件事。」

  冬寒道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求那仙人,把他的,一颗树种,送回到一百年前种下。」

  苏秦的心,骤然一跳。

  冬寒道人的话语还在继续:

  「那颗种子,在一百年前的土里,落地,生根,发芽。」

  「它历经了整整一百年的风风雨雨,长成了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参天巨木。」

  「而老人自己,则在今时今日,又种下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种子。」

  苏秦怔怔地,听着。

  「老人对着那今日才发芽的,小小幼苗,说了一句话。」

  冬寒道人望向苏秦,一字一句地,将那句话复述了出来。

  「他说,孩子,你只管慢慢长。」

  「等你长到,能遮风挡雨的那一天...

  那棵在百年前就种下、早已亭亭如盖的巨木...

  便会顺着光阴的脉络,回到你的身边,与你合为一体。」

  「到那时,你这棵今日才发芽的幼苗,便会在一瞬之间,拥有那棵百年巨木的全部年轮,全部底蕴。」

  「你会一步长成,这世间,谁也无法企及的擎天巨木。」

  冬寒道人说完,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苏秦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他听懂了。

  或者说,他隐隐触摸到了那个藏在故事最深处的答案。

  那一颗被送回百年前、长成参天巨木的种子……

  那一颗在今日才刚刚种下、还是幼苗的种子……

  那一句「等你长成,巨木便会回到你身边,与你合为一体「……

  苏秦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身旁那个年轻人。

  又缓缓地,转回了自己。

  他全懂了。

  这个老人种树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个守着村庄、想种一片荫蔽苍生之林的老人,便是这位,坐过至尊位的,冬寒道人。

  那片他穷尽一生、也种不成的大树林,便是那护佑一方水土的无上大业...

  是苏秦要走的那一条路。

  而那一颗,被送回了一百年前、在过去的光阴里独自生根、独自长成参天巨木的种子……

  便是身旁这个,苏秦亲手造出的节衍身。

  他将被投放到,过去。

  在那一段已经逝去的光阴里,独自地活,独自地修行,独自地发光发热。

  他会领取那一份,过去的传承,在过去的岁月里,长成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木。

  而那一颗,在今日才种下、还是一株幼苗的种子……

  便是,苏秦自己。

  他留在现在。

  领取这一份,现在的传承。

  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往上长。

  等到有朝一日,苏秦这株幼苗,也长成了参天大树之时……

  那一棵早在百年前、千年前,便已在过去的光阴里长成的巨木,便会顺着时光的脉络,回到苏秦的身边。

  与他,合为一体。

  到那时,苏秦便会在一瞬之间,得到那节衍身在过去那一整段岁月里,积攒下的全部底蕴。

  全部的造化...

  全部的果位...

  苏秦的脑海里,轰然一响。

  双果位金身。

  一具,身负两道果位的无上金身。

  这便是,这双份传承,最终要成就的东西。

  节衍身去过去,证一道果位。

  苏秦在现在,证一道果位。

  两条光阴的脉络,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轰然交汇。

  届时,苏秦一人,便能集两道果位於一身。

  而这一切,最关键的一点是...

  苏秦缓缓地,看向了身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是一片了然的温和。

  苏秦明白了。

  这并非,冬寒道人,强加给那节衍身的命运。

  这是那个年轻人,在被苏秦亲手创造出来、拥有神魂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决定好了的。

  他甘愿,去那遥远的过去,独自走过漫长的一生。

  甘愿在那段岁月里,把一身的底蕴熬到极致。

  然後,甘愿在最後将这一切,连同他自己,尽数汇入苏秦的身躯。

  他要用自己,在过去独自走完的一生,去成全苏秦要走的那一条路。

  只因为,他从苏秦身上继承了那同一颗心。

  他和苏秦一样,都坚信,这条护土安民的路,要走得越远越好。

  而苏秦,比他更适合,把这条路走到底。

  苏秦的鼻子,狠狠地一酸。

  可就在这满心的动容里,苏秦那颗清醒的心,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对劲。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位负手而立的冬寒道人。

  冬寒道人,方才那个故事里,有一句话。

  那句话说,老人把种子送回百年前,长成巨木。

  可一棵巨木,在过去那一百年里,它的根,会扎进怎样的土壤?

  它的荫,会遮蔽怎样的人?

  它在那一段,已经「过去「了的岁月里,会不会悄然地改变些什麽?

  一个能凿穿光阴、能把一颗种子送回百年前的至尊。

  他费尽这般周折,仅仅只是为了,让今日的这棵树长得快一些吗?

  苏秦望着冬寒道人,那位至尊脸上,是一片高深莫测的平和。

  苏秦的心底,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寒意。

  他有一种预感。

  把节衍身投放到过去,让他在那段逝去的光阴里活一场...

  绝不仅仅,是为了成就一具双果位金身那麽简单。

  这位坐过至尊位、又能玩弄光阴於股掌之间的上古大修....

  他在下的是一盘,大得苏秦此刻根本看不懂的棋。

  苏秦想问。

  可话到嘴边,他却看见,冬寒道人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讳莫如深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道锁。

  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谋划,死死地锁住了。

  苏秦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有些事...

  时候不到,便是问了也问不出答案。

  「问那麽多做什麽。」

  冬寒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光阴的事,急不得。」

  「该你知道的,到了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现在。」

  冬寒道人抬起手,遥遥地,指向了那个年轻人。

  「是,送他上路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那个一直平静站着的节衍身,周身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光,温暖纯净,带着一种奔赴宿命般的坦然。

  苏秦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这一刻,到了。

  那年轻人转过身,最後看了苏秦一眼。

  他没有说什麽豪言壮语,只是对着苏秦,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笑。

  那笑容,和苏秦如出一辙。

  因为那本就是,苏秦亲手种进他心里的东西。

  「前辈。」

  年轻人轻声道,声音里没有半分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种,启程般的平静:

  「过去那一程,路,交给我。」

  「现在这一程,要走好。」

  「我们……来日,方长。」

  苏秦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点什麽。

  想说一声,谢谢...

  想说一声,珍重...

  想说一声,对不起。

  可那年轻人身上的光,已经越来越盛。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开始一点一点地,朝着那片凝固灰白天地的深处...

  朝着那一道,通往遥远过去的光阴脉络消散而去。

  苏秦死死地望着那个,正在消失的身影。

  那是他亲手塑造的,怀着他全部信念的同道。

  此刻,那同道要独自一人,去往那不知多少年前的过去。

  去独自,走完一生。

  去为了他苏秦,去为了他们共同的那条路,把自己,活成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木。

  那身影,越来越淡。

  最终,化作了一缕,微光,没入了那条幽深的光阴长河之中。

  消失不见。

  那个由苏秦亲手创造、又甘愿为他奔赴过去的年轻人。

  就这样,被投放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而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只剩下了苏秦,和那位负手而立的冬寒道人。

  苏秦怔怔地,望着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冬寒道人那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身後,缓缓响起。

  「他的路,已经开始了。」

  「现在。」

  「该说说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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