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新都行宫,暖阁。

  朱元璋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半块磨刀石,反复刮过“过江剑”的剑刃。

  刺啦——刺啦——

  铁器刮擦的声响传出殿外,跪在廊下的汤和与王简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殿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浑身挂满冰碴子的缇骑扑进殿内,双手高举染血的铜筒。“陛下!泉州蒋指挥使、南洋高阳郡王,八百里加急同至!”

  朱元璋磨剑的动作停住。

  汤和连忙起身接过铜筒,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血书与密折,双手捧到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垂下眼帘,扫过绢布上的字迹。

  【海宁陈氏,实乃伪汉陈友谅余孽,潜藏江南三十年,勾结市舶司,私运火器,于泉州设伏……】

  【马六甲地底惊现前宋流亡孤城,陈家暗绘海外舆图,图谋不轨……】

  “陈友谅。”

  朱元璋开口,嗓音平直,听不出半点起伏。

  “好啊,鄱阳湖那箭,没射绝他的种。”

  “咱给他留了江南的富贵,留了万亩良田,让他陈家在海宁当活菩萨,当大善人。”

  “他回头,就给咱的大孙,炸了军器监!”

  老爷子站起身,手里的过江剑传出清脆的剑鸣。

  跪在门口的王简抬头看去,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的眼底,最后那点温热也彻底灭。

  “汤和。”

  “臣在!”

  “传旨给冯胜和蒋瓛。”

  朱元璋提着剑,迈步走到殿门前,望着南方阴沉的天际。

  “海宁陈家,无论男女老幼,嫡系旁支。”

  “只要姓陈,或者吃过陈家禄米、受过陈家恩惠替他们说话的。”

  “鸡犬不留。”

  “把海宁的地皮给咱犁深三尺,拿陈家人的血,给咱把土泡透了!”

  “谁敢递折子替陈家求情,诛九族,押赴菜市口凌迟!”

  。。。。。。。。。。。。。

  与此同时,浙江,海宁府外十里长亭。

  官道两旁的稻田刚收割完,留下整齐的稻秆。

  每隔数里,便有青石板重修的石桥,桥头立着功德碑,上头清一色刻着“海宁陈氏义捐”。

  官道边上,还设有白墙黑瓦的义学,里头传出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这便是江南头号善家,海宁陈氏的地界。

  轰隆隆——

  地面开始发颤,稻田水渠里的水面荡开圈圈波纹。

  官道尽头,黑色的铁甲洪流涌了过来。

  三万孝陵卫披着黑甲,端着上了刺刀的后膛枪,迈着整齐的步子,沉默地往前推进。

  全军偃旗息鼓,唯有铁靴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蒋瓛骑在马上,跟在冯胜身侧,瞥见路边高耸的“陈公万民碑”,冷笑出声。

  “修桥铺路,广建书院,表面上把功德刷满了,搞得海宁百姓眼里只有陈公,早忘了朝廷。这陈家收买人心的手段,比当年的孟尝君还高明。”

  冯胜坐在马背上,手按刀柄。“越是装得像活菩萨的,肚子里藏的男盗女娼越多。”

  大军逼近海宁城门。

  城门大开,城头不见半个守军,城门口却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最前头是数百名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后头跟着成千上万扛锄头、挎菜篮子的海宁百姓,外加数十个拄拐杖的白胡子乡绅。

  黑压压的人群,把进城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老秀才看到黑甲大军逼近,挺直腰杆,扯着嗓子高喊:“来者可是朝廷天兵!”

  “海宁陈氏世代行善,饥年开粥棚救活十万灾民,平日兴办义学教化乡里,实乃江南仁义世家!”

  “今日不知何故触怒天颜,我等海宁十万百姓、数千学子,愿以身家性命,为陈老太爷作保!求大将军明察秋毫,收回成命!”

  身后上万百姓跟着磕头,哭喊声震天动地。

  “陈大善人是好人啊!去年我家娃儿生病,全靠陈家药铺白送的汤药!”

  “要杀陈家人,就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百姓们群情激愤,数百个年轻学子更是挽起手腕,结成人墙,昂着脖子去迎黑甲军手里的刺刀。

  在这些读书人看来,法不责众,哪怕是皇帝老子当面,撞上这十万民心,也得退让!

  蒋瓛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冯胜。

  “国公爷,这帮蠢货被陈家卖了还替人数钱,怎么处置?”

  冯胜看着那群脖子梗得老高的读书人,扯了扯嘴角。

  大明的太孙尸骨未寒,这帮酸儒居然跟孝陵里爬出来的活死人玩道德绑架?

  “陛下有旨。”

  冯胜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海宁城内那片连绵十里的陈家大宅。

  “阻孝陵卫兵锋者,视同谋逆。”

  “前排,放平枪口。”

  哗啦!

  数千黑甲死士同时立定,黑洞洞的枪口与明晃晃的刺刀,直接抵在最前排学子的胸口上。

  “数三声。”

  冯胜的声音传遍全场。

  “不滚开的,直接碾过去。”

  外头震天的哭喊声,隔着厚重的青石墙板,传进海宁陈府深处的祠堂密室,只剩下蚊子哼哼般的微响。

  陈家家主陈迪穿着富贵员外袍,满头冷汗,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桌案上,摆着刚从泉州和马六甲传回来的飞鸽密信。

  “完了……全完了!冯胜带了三万黑甲军把海宁围得铁桶一般,外头那些泥腿子和穷酸秀才,根本挡不住这群杀胚!”

  陈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密室主位。

  主位上坐着身穿素白长袍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把玉骨折扇,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新贡的狮峰龙井,神态闲适。

  “孔先生!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喝得下茶!”

  陈迪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眼珠子通红。白袍中年人正是之前抄家孔家逃出来的,孔牧。

  孔牧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着满脸惊惶的陈迪。“陈家主,慌什么?现在,你信我之前说的话了吗?”

  陈迪喘着粗气,嗓音发颤:“信什么?信你们能保住我陈家满门性命?外头那是朱元璋的孝陵卫!是奔着灭族来的!”

  “我们陈家不过是陈友谅的旧部,图的是江南的财权,你们到底是谁?为何早就知道马六甲地底的宋城,还撺掇小女去泉州动朱雄英?”

  孔牧轻笑出声,把玉骨扇摊开,在掌心敲了敲。“陈家主,你怎么到现在还转不过弯来呢?”

  “按血脉算,你陈迪的祖母,是太湖沈家的嫡女。而沈老太爷的母亲,出自衢州孔氏。”

  “算起来,你们陈家人的骨头里,也流着我孔家的血。”

  陈迪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孔牧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密室墙边,仰头打量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

  “你真以为,单凭两千年前老祖宗留下的几本破书,就能让我孔家历经汉、唐、宋、元,无论哪朝哪代换了天子,都稳坐钓鱼台,受万世供奉?”

  “皇帝轮流做,凭什么世家就能千年不倒?”

  孔牧转过身,盯着陈迪,逐字说道:“从赵宋南渡开始,甚至更早,我孔家,就是这天下所有顶级门阀的中转枢机!”

  “孔家的女儿,代代嫁入江南三十六家与北方大姓;各大世家的嫡女,又源源不断娶进孔府。”

  “我们用血脉结网,拿姻亲立盟,早就绑成了利益共同体!”

  “朝堂上的宰相、地方上的抚台、海上的巨寇,掀开族谱往上数几代,谁家没点我孔家的姻亲?”

  “这才是世家真正的底牌!朱元璋杀得完贪官,他杀得完这满天下的读书人和姻亲大网吗?”

  陈迪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冰凉的石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执掌陈家三十年,自诩江南土皇帝,今天才发觉,自己不过是这张大网上的一只蜘蛛!

  “那……那你们让我陈家去炸朱雄英,去争这大明的江山,到底图什么?!”陈迪嘶吼道。

  孔牧摇了摇头,满眼轻蔑。

  “争大明的江山?”

  “陈迪啊陈迪,你的眼界,也就困死在这江南的几亩水田里了。”

  孔牧伸出手指,在《大明混一图》的中原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你们拼死拼活想要保住的大明,这片你们口中富庶无双的中原大地,在真正的天地棋盘上,不过是块贫瘠拥挤的穷山恶水之地!”

  “数千万人挤在这点地方,为了几石粮食打破头,算什么富贵?”

  孔牧的手指往外划去,越过浩瀚的东海与南洋,点向图纸外侧那片空白的墙面。“真正的金山银海,真正肥沃到流油、随便撒把种子就能活命的无尽疆土,在外面!在海外!”

  “那里有挖不完的露天金矿,有比整个大明辽阔十倍的黑土地!”

  陈迪的眼珠子差点凸出来,手指哆嗦着指向那幅地图。

  “不可……不可能!前元修编的《山海舆地全图》,还有朝廷藏书阁里的古籍,明明记载海外尽是瘴气绝地、无底深渊,再往外走就是天尽头!”

  “朱雄英出海,也是死路!”

  话音未落,陈迪自己先顿住了。

  他想起了马六甲地底那卷标注着“东胜神洲”的兽皮地图,想起了朱雄英死活都要开海、往天竺和东方派船队的疯狂举动。

  这念头钻出来,让他浑身发冷。

  陈迪抬头看向孔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难道……难道那些古籍,那些前元删改的航海志、销毁的海外舆图……”

  “里头也有你们孔家和世家的手笔?”

  孔牧哈哈大笑,笑声在幽暗的密室里回荡。

  “陈家主,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有我们的手笔?”

  孔牧收起笑容,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迪的眼睛。

  “是我们大家联手干的。”

  “不然你以为,草原上那帮连字都认不全、只会骑马射箭的鞑子,他们懂什么经纬海图?还会编纂史书、删改先秦山海志?”

  “全靠我们这些世家大儒亲自动笔,把海外的航线全数抹去,把外面的膏腴之地编造成吃人的魔窟,把汉人死死锁在这片岭南之地的穷山恶水的猪圈里当牛做马!”

  “只有把他们圈起来,我们世家才好安安稳稳地独享海外金山,高高在上地牧养这天下的黎民!”

  轰!

  陈迪瘫软在地,彻底失了魂。

  原来如此。

  崖山海战,卖主求荣的何止泉州蒲家!

  把华夏的脊梁打断,把老祖宗的航海图烧毁,联手异族给天下人套上枷锁的,正是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门徒!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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