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那位!

  大明储君,皇太孙殿下!

  老夫这一路,居然拿大明的未来天子当寻常账房使唤!

  这几天在工地上,老夫还骂他是个惹祸的病秧子,让他顶着大太阳推独轮车!

  这要是算起总账,别说自己这身老骨头,就是把泉州刘家祖坟里的太爷爷刨出来挫骨扬灰,都不够抵罪的!

  完了,全族都得整整齐齐去阎王殿报到!

  刘老爷子捂着裤裆,刚想抬手给自己两耳光,余光忽然瞥见站在皇太孙身后、正紧紧抓着人家衣角的自家闺女。

  等等!

  船上起风浪那天夜里,香莲这丫头在客舱里待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走路姿势都不对劲,脖子上还有红印子!

  刘老爷子的哭声戛然而止,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闺女成了皇太孙的女人?

  那老夫岂不是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国丈?!

  这哪是祖坟冒黑烟,这是祖坟快烧着了啊!回去就得把族谱拿铁水焊死!

  “陈五。”

  朱雄英开口,往前迈了一步,草鞋踩在碎石上。

  右手探出,两根手指搭在绣春刀冰凉的刀背上,轻轻往外一推。

  当啷!

  朱五手里的力道卸得干干净净,百炼钢刀直接掉在沙砾上:“孤还没死,你急着去地下给谁探路?”

  朱五抬头的视线落在朱雄英刚才推刀的那只手上。

  那原本是一双批阅奏章、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手。

  可现在,掌心布满了磨破的血泡,黄水混着黑色的水泥灰凝固在伤口上,几处指甲盖因为搬运巨石翻裂开来,露出里头鲜红的嫩肉。

  再往上,是破烂得遮不住肉的粗麻罪役号衣。

  是晒得脱了一层皮、满是泥污的脸颊。

  朱五的眼眶红透了,眼珠子红得滴血。“殿下……您的手……”

  朱五往前膝行两步,双手悬在半空,想去捧朱雄英的手,瞅见自己满手泥垢,又硬生生缩回来。

  啪!

  他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打得嘴角裂开溢血:“末将该死!末将是个瞎子!这是大明堡!是末将替您开阔的新大陆啊!”

  “您到了末将的地盘,却穿这种猪狗不如的烂麻袋,干这种折寿的苦力!”

  “末将坐在千户所里喝茶吃肉,却让殿下在毒日头底下推石头!”

  朱五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往自己额头上死命砸去,当场头破血流。

  “末将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脸姓朱!”

  “行了,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朱雄英随手将磨破的手掌揣进袖子里,转头看一眼旁边早就吓傻的监工百户赵虎和麻子小旗:“倒是你这大明堡的规矩,挺威风。孤刚才画个图,这位差爷就要割了孤的舌头,给你下酒。”

  就这一句话。

  朱五扭过脖子,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在麻子小旗和赵虎身上。

  大明的储君!

  自己拿命去换、奉若神明的主子!

  居然在这群阴沟里的臭虫手里受这种折辱!还要被割舌头下酒!

  “吼——!”

  朱五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低吼,抓起地上的绣春刀,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去。

  “千户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小人不知道这是……”

  麻子小旗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下,脑袋往泥水里猛砸。

  刷!

  寒光掠过。

  麻子小旗求饶的话还卡在嗓子眼,一颗带着麻点的脑袋已经飞上半空。

  切口处碗口大的血柱冲天而起,滚烫的血水浇赵虎满头满脸。

  无头尸身晃了两晃,啪叽栽倒在泥水里,两条腿还在蹬踹。

  “啊!!杀人了!”

  周围的苦役和商贾吓得抱头鼠窜,尖叫声响彻工地。

  刘香莲脸色煞白,下意识缩到朱雄英身后,却被朱雄英反手握住了冰凉的手指。

  “别看。”

  朱雄英挡在她身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屠杀。

  “鬼啊!”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热乎血水,裤裆当场湿透,拔腿就往工棚外头疯跑。

  “朱千户饶命!这事不怪我啊!”

  “是林家!是漳州林家的管事塞了五百两赤金!”

  “他在船上塞了裹尸油,又买通卑职,让卑职在工地上找茬弄死刘家船上的所有人!”

  赵虎边跑边嚎,把底裤都兜了个底朝天。

  朱五提着滴血的绣春刀,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飞起一脚直接踹在赵虎的后心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闷响传出,赵虎一口鲜血喷出老远,整个人狗吃屎一样扑倒在碎石堆里。

  “收钱办事?”

  朱五一脚踩住赵虎的脑袋,将其死死碾进沙砾里,手里的绣春刀高高举起。

  “五百两金子,你就敢买殿下的命?!”

  噗嗤!

  一刀劈断赵虎的右臂。

  “啊——!”

  赵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谁借你的狗胆!谁借林家的狗胆!”

  朱五状若疯魔,双手握刀,一刀接一刀地往下猛剁。

  噗!噗!噗!

  肉沫横飞,鲜血四溅。

  周围跪着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把头埋进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剁了十几刀,地上早就没了人形,只剩下一滩混着骨头渣子的烂肉和血泥。

  呼哧,呼哧。

  朱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上下全被鲜血浸透,活脱脱一个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恶鬼,丢开卷了刃的绣春刀,转身,一步步爬回朱雄英面前。

  扑通一声,他抱住朱雄英穿着破草鞋的双脚,把满是血污的脸贴在脏兮兮的鞋面上,嚎啕大哭。

  “殿下!陈五无能!陈五是个废物啊!当年在东宫,陈五发过毒誓,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殿下周全!”

  “可现在,连几个收黑钱的杂碎都能欺辱到殿下头上!陈五愧对殿下的赐姓,愧对死士的名头!”

  哭声未落,朱五突然抬起头,眼里透出骇人的凶戾。

  朱五转头望向远处海湾外停泊的那支庞大舰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对……小小的漳州林家,哪来这么大的狗胆敢谋害储君?”

  “这支舰队,是高阳郡王朱高煦带出来的!”

  “殿下在刘家船上,朱高煦绝不可能不知情!”

  “是他!定是燕王一脉起了谋逆之心!他们故意把殿下塞进罪役营,想借这帮脏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殿下害死在这海外孤岛!”

  朱五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如此,整个人彻底癫狂。

  朱五指着主炮台的方向,冲着跪在地上的几百名守军嘶声咆哮:“传我将令!所有人上二号、三号炮台!装填实心重弹!把所有海防大炮的炮口,给老子调转过来,对准外海朱高煦的旗舰!给老子轰碎他!给殿下报仇!”

  “轰平了这帮叛军,末将亲率大明堡三千死士,随殿下杀回应天府,踏平燕王府,把那帮乱臣贼子全数凌迟!”

  全场的守军将士齐声应诺,抓起地上的后膛枪就要往炮台上冲。

  瘫在泥水里的刘老爷子刚因为林家倒霉松了口气,一听这话,眼珠子差点又瞪出来。

  我的亲娘咧!

  这锦衣卫千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

  那是高阳郡王的铁甲舰队,你拿岸防炮去轰皇子?还要杀回应天府踏平燕王一脉?

  老夫这国丈的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要直接跟着你们造反九族消消乐了?

  “行了。”

  朱雄英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朱五的膝弯上。

  朱五顺势单膝跪地,满眼血红地抬头:“殿下!燕王一脉欺人太甚,断不能留啊!”

  “留不留,轮得到你做主?”

  朱雄英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没画完图纸的炭条,在手里抛了抛。

  “朱高煦那个蠢货,脑子里除了打仗和抢金子,装不下这么弯弯绕绕的脏水。”

  “他要是知道孤在船上,第一件事绝对是跑过来跟孤讨要军饷,绝不会玩这种背后借刀杀人的把戏。”

  朱雄英看了一眼海面,眉头皱了一下。

  太阳穴深处,又传来一阵刺痛。“更何况,孤之前头部受创,以前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在把整盘棋局摸清楚之前,把你的炮口给孤收回去,别在这儿胡乱咬人。”

  朱五愣住了。

  脸上那股要毁天灭地的疯劲儿,当场僵住。

  “殿下……您说什么?”

  朱五嗓音发紧,往前膝行半步,仰着头死死盯着朱雄英:“您头部受创,记不起以前的事了?到底是谁伤了您?您怎么会流落到南洋的商船上?”

  说到这儿,朱五浑身汗毛倒竖,作为北镇抚司千户的机警本能让他瞬间嗅到滔天血腥味。

  朱五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吹不散的寒气:

  “殿下,您出了这么大的事,流落海外生死不明……”

  “远在应天府的陛下……他老人家,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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