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玳安侍立在大官人身侧,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暗骂不止:「好个奸滑小糊狲!谁承想这厮马战无双,拍起马屁来,竟比老黄狗见了肉骨头蹿得还快!老子话头还没递到嘴边,倒被这小猢狲抢着把梯子搬走了!莫非——这厮竟又是一个平安,来克老子的不成?」

  想到此处,玳安脚下却不动声色狠狠碾了下去!

  「哎哟!」杨再兴正威风八面,脚背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只当是玳安哥哥又有什麽紧要提点,赶紧凑了凑,压低了嗓子:「玳安哥哥!方才小弟那番做派,可还威风?没漏词吧?」

  玳安牙根都痒痒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好!好小子!一字没漏!」

  杨再兴笑道:「嘿嘿!小弟这些夜可没白熬!对着墙根儿念了百八十遍,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今日呢!」

  玳安心中那个气,心道:真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难怪都爱藏手绝招!

  而那些部落首领,虽一个个心头不服,恨不能立时发作。

  偏生今日乃是冬至大节,西夏国中头一等要紧的礼数,晋王察哥威望犹在,纵有泼天

  大的怨气,也只得强咽下去!

  一时间,殿上鸦雀无声,无数目光怒视大官人。

  却在旁侧便走出一名壮年大汉,满脸虬髯,冷笑道:「宋使大人,这等下作手段暗箭伤人,算不得本事!今日乃大典,我们且不与你计较!明日猎赛之上,你可有种下场,与我等真刀真枪放对?」

  大官人闻言,瞥了一眼,慢悠悠问道:「何人?」

  那大汉沉声道:「某乃野利元重!如今野利部当家作主之人!还是那句话,今日看在晋王面子我等便罢了,明日猎场,你敢不敢来?!」

  大官人淡淡道:「没听过!你是个什麽东西?也配在本使面前吆五喝六?本使奉大宋天子圣命,代天巡狩,言出法随。你可能代表得了你西夏国主麽?」

  「我...你」

  一句话噎得野利元重面皮紫涨,竟答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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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那些部落族长,见状纷纷用自家番部语骂得嗡嗡作响!

  野利元重深吸口气,冷笑道:「某虽不能代我皇,可你那大宋汉人所谓的战神刘法,他那颗狗头,正是被某部儿郎亲手割下!也是某亲手将那狗头悬在旗杆之上,曝晒三日,又挂於城门示众!哈哈哈!便是你们大宋汉人奉若神明的战神,也不过是某刀下的猪羊草狗,任人宰割罢了!」

  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敛去,装过头来上下打量这野利元重,忽的一笑,问道:「你可有子裔?」

  野利元重一愣,被问的没头没脑,答道:「我有一子野利王涂,乃是我族第一猛将,正在晋王麾下效力,如何?」

  大官人笑道:「那就好!凭你这点不知所谓的叫嚣,也想激怒本使,本来只当是狗吠,不过,如今本使倒真有了几分兴致,这样,明日我必去,你记得带上你那宝贝儿子野利王涂!」

  野利元重与一众族长闻言,心中暗喜,只道激将法成了。

  野利元重抱拳,脸上挤出几分假笑:「好!使者大人果然痛快!那某便带着儿子在猎场之上,恭候大驾了!」

  恰在此时,殿後传来内侍一声拖长调子的高唱:「圣驾到一!」

  便见西夏国主李乾顺满面春风地步入大殿。

  他身着吉服,一脸喜气,目光扫过殿内,一眼便瞧见两位吐蕃大头领正由侍者包紮手掌。

  他眉头微蹙,问道:「两位大首领,这是怎的了?」

  晋王察哥上前一步,躬身将方才殿上争执之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

  李乾顺听罢,面现不悦,如今这等大事,这些首领也敢公然挑衅宋使,怕是有心搅黄和谈。

  这群人越来越放肆了!

  李乾顺深吸一口气,沉声斥道:「大宋使者乃是代天朝皇帝陛下前来议和修好的贵宾!尔等竟敢如此轻慢无礼?再有下次,定惩不贷!」

  接着他转向众臣,语气稍缓:「按旧例,朝贺之前,可还有紧要朝务需奏?若无,冬至大典这便开始吧。」

  「陛下!」一人已越众而出,正是濮王李仁忠。

  濮王李仁忠朗声道:「臣有奏!」

  李乾顺笑道:「今日冬至佳节,濮王有何等要事,非要在此时上奏?」

  濮王李仁忠满面肃然:「臣要弹劾晋王李察哥!」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便连大官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暗忖:这戏————又唱的是哪一出?

  这濮王李仁忠、舒王李仁礼,乃是李乾顺同父异母的兄弟!

  而晋王李察哥,却是当今国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又怎麽还会让他参议朝政?

  这濮王李仁忠岂能不知其中利害?

  又为何偏选在这冬至大典众人到齐之时,当众弹劾权倾朝野的晋王?

  真真是耐人寻味!

  李乾顺更是有些意外:「晋王有何罪状?濮王且奏来。」

  濮王李仁忠声音沉痛而有力:「陛下!晋王察哥,手握我大夏军权,位极人臣,本该以身作则,体恤军民。然其不知收敛,骄奢淫逸!竟仗势在兴庆府内强买民园,驱赶百姓,大兴土木,为自己修建奢豪府邸!此等贪纵不法、侵害黎庶之举,实乃国蠹!恳请陛下明察!请陛下严惩!」

  而後高举手中奏章:「有证物,证人供词和臣调查结果,皆在此!」

  李乾顺闻言让人接过看了看,猛地转头盯向晋王察哥,喝道:「察哥!濮王所奏,可有此事?!」

  晋王察哥连忙出列,伏地叩首:「臣死罪!臣确是看中了一处园子,想着建个小小的别院以作休憩之用,许是手下人办事毛躁,惊扰了百姓,臣有罪————臣御下不严,罪该万

  死!」

  「混帐东西!」李乾顺勃然大怒,戟指骂道:「朕待你何等恩厚?将举国兵马托付於你!你便是如此报答朕的信任?立刻!将那什麽院子给朕拆了!占的地,一毫一厘不得少,悉数退还原主!再罚你三年俸禄,充作赔偿,抚恤被扰百姓!你可服气?」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罪该万死!回去後即刻拆了去!」晋王察哥连连叩头,。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脸色各异。

  有惊疑不定的,有暗自冷笑的,也有低头不语装聋作哑的。

  大官人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他既有从前那些阅历,又在朝堂这麽些日子,更久在蔡京那等老狐狸身边被指导,这等伎俩便是一看就明白。

  方才濮王弹劾时便觉蹊跷,此刻见晋王如此惶恐认罪,心中更加雪亮。

  他暗暗叹息一声:这晋王察哥,真乃人杰也!以他今时今日之威权地位,莫说强占一处园子,便是十处百处,也自会有无数人争着抢着孝敬上来,唯恐巴结不及。纵有一二不识相的愣头青不肯出让,以晋王之能,略施手段,便可让其无声无息,何至於闹得满城风雨,竟被濮王捉住如此多把柄,更在这等万国瞩目的大典之上当众发难?这分明是晋王自导自演的一出自污好戏!

  想来自打他阵斩大宋名将刘法,立下了这不世奇功,声威如日中天,心中便已开始忌惮自家功高震主!

  今日此举,不过是故意授人以柄,自损清誉,以安自家亲哥的君心罢了。

  真真懂得明哲保身之举!

  而後再没有不开眼的文臣上奏。

  便开始了冗长的冬至大典仪式,无非是祭天拜祖,山呼万岁,再一干乱七八糟的仪式,看得大官人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捱到仪式结束,便是宫中赐宴。

  殿内一时觥筹交错,笙歌悠扬,倒也显出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那西夏国主李乾顺,果然又如前次宴席一般,只略坐了坐,便拍拍屁股,道了声「众卿自便,朕还要礼佛!」

  便在宫娥内侍簇拥下,施施然转回後宫去了。

  圣驾一去,百官便没了顾忌,殿上气氛登时松泛了许多!

  这群文武大臣们推杯换盏,言语也放开了些,除了没有喊酒拳,倒显得比皇帝在时更热闹几分。

  大官人高踞上席,自斟自饮。

  背後玳安和杨再兴偶尔低语。

  却见那晋王李察哥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踱了过来,全无方才被当殿斥责、罚俸拆院时那副惶恐狼狈的模样。

  「贵使,本王敬您一杯!」晋王笑容可掬,举杯相邀。

  大官人亦含笑举杯:「晋王殿下适才演得不错!」

  晋王察哥一愣,哈哈大笑,凑过脑袋来低声道:「就知瞒不过贵使!」

  大官人笑道:「这几日可让本使一顿好找!殿下军务之繁忙,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不是要本使等上数月吧?」

  晋王打了个哈哈,浑不在意:「哎哟,琐事缠身,琐事缠身,这不是正建园子吗,怠慢了贵使,本王之过,自罚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又道:「贵使放心,哪里敢再让您等上数月?这几日,就这几日,本王定当亲赴贵使行辕,咱们好生商议那两国和谈之事,绝不敢怠慢了!!」

  大官人也一饮而尽,举杯示意空杯,笑道:「好!那本使就在行辕之中,扫榻以待晋王殿下了。」

  两只老狐狸目光一碰,各自心照不宣!

  彼此呵呵一笑!

  晋王又寒暄两句,便转身去别处应酬。

  晋王前脚刚走,那班西夏的汉臣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曹勉、薛元礼,脸上堆满了笑,带着一干汉臣文官齐齐向大官人敬酒。

  这边汉臣还没退站在一边,那边厢濮王李仁忠、舒王李仁礼又领着几个党项文臣上前。

  舒王李仁礼当先举杯,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西门先生,方才殿上那些粗鄙首领多有冲撞,言语无状,还望先生海涵,莫要同那些莽夫计较。」说罢一饮而尽。

  大官人依旧笑容可掬:「舒王殿下言重了,些小龃龉,何足挂齿。」

  舒王李仁礼放下酒杯,神色转为庄重:「先生有所不知,我等兄弟虽是党项之身,却自幼仰慕汉家儒学,通读诗书。只看我皇室子弟名讳,便知一二,太子名仁爱,我兄名仁忠,我名仁礼,皆是取儒家仁德精义————」

  大官人点头附和:「确是如此,仁爱仁忠仁礼,贵国崇儒之心,可见一斑。」

  那舒王李仁礼趁热打铁,声音恳切道:「正因如此,我等文臣,常拜读先生那名篇上元、苦情诸词阙,真真是心驰神往,憧憬有之,恨不能亲见先生风采!不想今日冬至良辰,先生大驾光临我夏国,得偿所愿,更於我等同席饮酒,不知我等————可有天大的荣幸,再请先生即席挥毫,赐下一阙新词?此词若能留在我西夏青史之上,供後世儒学子弟瞻仰习诵,实乃我夏国文坛千秋盛事啊!」

  此言一出,不只是舒王眼巴巴望着,旁边的濮王李仁忠,连同刚刚退开未远的曹勉、

  薛元礼等一干汉臣,纷纷又端起酒杯,围拢过来,口中连声附和,极尽吹捧央求之能事:「舒王殿下所言极是!」

  「恳请文宗不吝赐墨!」

  「此乃我西夏文坛之幸!」

  「还望先生成全!」

  大官人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心中暗叫一声:好家夥!这马屁拍得山响!

  自家懂得这西夏得词还真不多。

  不过幸而当年来此地时,那诗歌大道上刻录的第一阙显词记得尤为深刻。

  只是此刻念及两次来此地,已是相隔千年,这不同的繁华交织,心头不由涌上百般滋味。

  他轻轻叹息一声,笑道:「既如此,本使便留下一阙,诸君听好!」

  一众文臣大喜,齐齐鞠躬拜谢!

  引得晋王察哥和一干武臣部落首领也齐齐住声,望了过来!

  大殿一片安静!

  唯有一个清朗声音高声道:

  水悠悠,路悠悠,隐隐遥山天尽头,关河又阻修。

  古兴州,古灵州,白草黄云都是愁,劝君休倚楼。

  一曲《长相思》,词句清丽,意境苍凉,道尽了塞上边地的悠远与愁绪。

  满殿文臣,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只是口中反覆低低念诵着那词句:「水悠悠,路悠悠————古兴州,古灵州————白草黄云都是愁————」

  这越念越是心惊,越念越是狂喜!

  「妙啊!绝妙好词!」舒王李仁忠第一个击掌赞叹,激动得胡子直抖。

  曹勉老眼放光,鼓掌叫绝:「直白!朗朗上口,意境深远,真乃天籁!」

  薛元礼亦是大声喝彩:「一语道破我大夏山川形胜,千古兴衰之象!道尽边塞悲凉,令人拍案!」

  「此词一出,必成我西夏千古绝唱!」

  「上元文宗,名不虚传!我等今日能亲耳恭聆,三生有幸!」

  「你我众人,怕都要因亲历此词诞生,而随文宗之名,共留青史了!」

  一众文臣你一言我一语陶醉於词境,争相赞誉!

  纷纷幻想史书提及次词,说不得也能提及自己,这岂不是青史留名的大事!

  忽见一个脑袋从人缝里钻了进来!

  竟是那少年才俊斡道冲!

  他虽顶着西夏少年第一人的名头,颇受陛下和一众文臣重臣赏识,但毕竟官职低微,这等场合只能排在末席,连上前都没资格。

  此刻只见他满脸狂喜,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白手帕,上面赫然用墨笔飞快抄录了大官人方才吟诵的整首【长相思】!

  「先生!西门先生!」斡道冲挤到最前面,高举着手帕:「学生已将先生妙词记下!

  斗胆恳请先生在此帕上署下尊名!还有————还有这首词牌名【长相思】,也请先生赐下!」

  这一嗓子,惊雷炸响!

  满殿文臣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个个气得七窍生烟,面皮紫涨!

  「好个贼子!好大的狗胆!!」

  「不当人子!简直不当人子!」

  「後辈鼠辈!焉敢如此无礼抢来前头!」

  几个文臣指着斡道冲的鼻子痛骂。

  「这厮!这厮是要抢这青史留名的泼天机缘啊!」

  众文臣心中雪亮,这斡道冲此时冲出来求署名,待这西门天章大笔一落,他斡道冲的名字和这方手帕,便成了这首西夏绝唱的第一见证!

  日後青史说到这阙词,少不了提到斡道冲的名字!

  这功劳,这名声,岂非稳稳当当随词流传後世?

  多少书生日夜苦读,文臣梦寐以求,不惜触柱死谏以求,为的是什麽?

  为的不就是名垂青史?

  可今日这麽好机会,竟被这小子钻了个空子,轻易得手!

  那舒王李仁礼更是气得浑身筛糠也似抖起来!

  这求词的主意本是他起的头,风头也本应由他这位王爷来领,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这感觉,真真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若非在这大庭广众国宴之上,他几乎要指着斡道冲的鼻子,破口大骂汝母汝祖来!

  大官人哪里能想到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他接过斡道冲殷勤递上的笔,看着那方手帕,淡然笑道:「此词麽,乃是本使前日登临高楼,远眺这千年不变的山河大地,忽起羁旅之思,念及家中可人儿,於是乎,一份山水豪情,一份儿女私情,两相交织,缠绵悱恻,这才妙思得之,想起来这份功劳也应该落在那可人身上。」

  他提笔递还给斡道冲:「你来写吧,便唤作【长相思.思可人】」

  斡道冲先是一怔,随即狂喜!

  他连忙接过笔,屏住呼吸,端端正正提名。

  写罢,他又眼巴巴、可怜兮兮地将手帕捧还给大官人,眼神里满是哀求:「先生——您看——这个..」

  大官人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玉印,对着印泥哈了口气,然後稳稳当当地往那手帕左下角空白处一按!

  「啪!」

  一个清晰的红印铃了上去。

  赫然在目!

  「好了!」大官人将手帕递回。

  斡道冲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看着那那方鲜红夺目的,狂喜得几乎要晕过去!

  这不是传家宝是什麽?

  旁边那曹勉人老成精,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堆上笑脸伸出手:「斡家小子!快!快给老夫掌掌眼!!」

  濮王李仁忠、舒王李仁礼等人也如梦初醒,纷纷伸手去抢:「快拿来本王看看!」

  「给本王瞧瞧!」

  斡道冲更是鬼精,哪里肯给?

  他反应快如脱兔,一把将那方手帕塞入袖中,同时高声作揖:「诸位老大人!两位王爷!学生该死!学生方才多饮了几杯,此刻突感身子不适,头晕目眩,实在支撑不住了!学生告退!失礼!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跑!

  一溜烟冲出大殿!

  一群文臣大怒,终於忍不住大骂::「小贼!站住!」

  「无礼竖子!不当人子!」

  「斡道冲!汝母婢也!」

  「日後莫要见到老夫!」

  「气煞老夫也!」

  一众文臣眼看追不上,只得围着你一句我一句品味新词,倒把大官人丢在了一旁。

  而贾府冬至这日。

  那边黛玉喊着妈妈。

  这边宁国府众人拜祭完祠堂回来。

  龄官自打因为长得容貌拔尖,尤有些像黛玉,便被尤氏讨了来,便拨在自家并二姐三

  姐跟前使唤,成了三房共用的丫头,不拘哪位奶奶唤一声,便得紧着过去支应。

  龄官当时便暗忖道:「阿弥陀佛,只要不是那些老爷跟前听差暖房,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这边贾珍祭祖回来,便先去和贾琏等人灌了几盅黄汤,身上火躁难耐。

  回到院子,恰见尤二姐、尤三姐打廊下娉婷走过!

  这尤二姐丰腴软腻直追自家老婆尤氏,那尤三姐,分明是未破瓜的闺女,偏生冶艳妖媚天成。

  这一家三姐妹都是妖妖娆娆。

  贾珍看得喉头发紧,忍不住便要伸手去拉扯尤三姐。

  不防尤氏在後头看到,兜头便是一顿泼天价的臭骂:「你敢!!灌了几口马尿便忘了形,自家祖坟上的香火气儿还没散尽,你就敢出这种事,真真是饿鬼投胎,没个廉耻的东西,你若再打我们姐妹注意,仔细我去老太太那里说个明白,还有,你也不怕大人回来?」

  贾珍面皮紫涨,灰溜溜收了手,虽被骂得狗血淋头,却又不敢发作,想起那西门大人,如今捏死自己怕是别蚂蚁还容易,只得悻悻然往外便走。

  行至院中,心事翻涌上来。

  思及自家真实倒霉。

  宁国府早被抄得七零八落,昔日的泼天富贵俱成泡影。

  那尤二姐、尤三姐的滑腻身子,本事自家囊中之物,如今是再沾不得了。

  便是自家那婆娘尤氏,也早成了他人掌中玩物随意取乐的玩意儿闻房中那香露味後院都走了多回,可自己竟连摸都不能摸,多看几眼也吃顿排瑄。

  最可恨是府中仅剩的体己银钱,竟也把持尤氏手中!

  这破败门户,真真连个立足之地也无!

  正自怨毒,抬眼却见龄官袅袅娜娜打角门进来。

  这小妮子虽穿着寻常丫鬟的青布衫子,却掩不住那一段天然风流体态,面若芙蓉,腰似杨柳不盈一握。

  贾珍邪念顿生,暗道:「老虎吃不着肉,捏个雀儿解馋也好!」

  便涎着脸凑上前,口中胡心道:「好个俊俏的小蹄子,这身段儿————比那画上的美人还————」

  岂料尤氏如影随形,刚进了屋子又出来听到,指着鼻子便是一顿夹枪带棒的叱骂!

  骂得贾珍面皮紫涨,屁也不敢放一个,灰溜溜遁走了事。

  龄官这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进肚里,暗念阿弥陀佛。

  尤氏骂走了贾珍,转头便唤龄官:「还不快些进来!奶奶们要沐浴了。」龄官忙不迭跟进去伺候。

  只见内室暖香氤氲,水汽蒸腾。尤氏并尤二姐两个,显是惯了,也不避讳这新来的小丫头,竟当着她的面儿,褪了绫裤,露出两团一般白腻丰隆的臀肉来。

  那腴肉颤巍巍光致致,浑圆如满月,高高拱起,正对着热腾腾的浴盆。

  龄官慌忙低了头,只管舀热水、递香胰子、奉上那西洋来的玫瑰香露,心内却暗暗纳罕:「这两位奶奶恁般爱洁!浣洗之工忒也精细,也必得用温水香露里外乾乾净净,一丝儿腌气味也无。」

  接着出去换水,回来间只听尤氏对尤二姐道:「大人的虽不知什麽时候回来,咱们这身子却得日日浆洗乾净,一丝儿马虎不得。保不齐他哪日回来,一时兴起要用,须得是现成清爽的才好奉承。」

  尤二姐听了,嗤嗤浪笑:「姐姐说的是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是些房中秘语。

  龄官一个小雏儿,何曾听过这等露骨言语?

  又想到那位大人到底是谁?

  总绝不会是大老爷贾珍!

  这大奶奶竟姐妹一起偷人说的这般明目张胆?

  可到底是谁?

  越听越臊得耳根通红,故意咳嗽一声,见里头两人不说话了,方才端着香露盆子走了进去。

  不多时,两人洗毕,浑身香喷喷地换了乾净衣裳。

  尤氏便唤龄官:「跟上来,且去四姑娘屋里坐坐。」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喧嚷。

  还未掀帘进去,只听见里头几个老婆子围着惜春,苦口婆心劝解,伴随着入画的哭声。

  又听惜春冷笑:「我虽年纪小,这话却老成!你们不读书,不识字,自然都是些睁眼瞎子,泥猪癞狗!瞧着氏明白人,倒反诬我糊涂!」

  尤氏掀帘子进去,强压着火气,挥手斥退了那些婆子,道:「敢情你是状元、榜眼、

  探花郎,古往今来头一个才女!我们都是那起子糊涂油蒙了心的下流胚子,自然比不得你心明眼亮,您看可好?」

  惜春又是冷笑道:「状元、榜眼又如何?就没个糊涂的?只怕他们那点墨水,越发看不透世情,解不开的糊涂扣子更多!」

  尤氏那假笑也挂不住了,索性也拉下脸来:「姑娘好生厉害!方才还是才女,转眼倒成了得道的高僧大德了?真真是新鲜!」

  惜春说道:「我若真能了悟,今日便不会舍不得一个入画,你来的正好带她去吧!」

  尤氏笑道:「好!好一个冷心冷面的主儿!怎麽舍不得?这不就舍得了!」

  惜春冷笑:「古人说得好,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凭什麽要被你们这群污浊腌臢的,带累坏了我!」

  尤氏听了这话,心中暗骂:「你倒嫌我们脏?你且去照照你那身骨头!须知你才是正根儿姓贾的!你父亲偷嫂子生出的你,如今倒有脸嫌我这後来填房?!

  这念头滚了滚,话到嘴里终究没说出来:「怎麽就带累了你?分明是你的丫头手脚不乾净,你管教无方,倒平白无故地攀扯起我来!我忍了这半日,想着你是小姐,给你留着脸面,你倒越发蹬鼻子上脸,只管拿这些戳心窝子的混帐话腌臢人!你是那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我们这等下作人,日後自然不敢亲近,免得污了小姐的清名!可入画这丫头,今儿我偏不带走!有本事,你连你那个亲爹也别认!」

  说罢,也不看惜春脸色,赌气地一甩帕子,扭身便往外走。

  惜春对着她的背影,冷声道:「你不把她带走,我早晚也要撵走,宁国府从此不来人,倒省了许多口舌是非,大家各自清净!」

  尤氏懒得搭理,带着龄官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院门,尤氏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斜眼瞥见龄官跟在身後,低眉顺眼,脸蛋精致,一声不吭,倒显得格外乖巧。

  她心头那点邪火稍平,暗忖道:「家里那两个妹妹,虽说二妹床上也放得开,可三妹又还未言明!自家把这丫鬟要来跟着自己,就是图她脸蛋漂亮,身段又好,能通房替我拴住大人的心,日後方便站稳脚跟!既如此,以後私密事就瞒她不得。还得下些水磨功夫,好好笼络住这丫头的心才是。今日这事,正好试她一试,看她嘴巴严不严,值不值得托付些体己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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