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城。

  泰晤士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河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铅色的沉郁,从西边的汉普顿宫一路蜿蜒向东,将这座英格兰的首府一分为二。

  北岸是繁华的城区,南岸是郊野与码头,一道古老的伦敦桥横跨河上,将两岸连接在一起。

  河面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从泰恩河运煤来的平底驳船,有从波罗的海载回松脂和亚麻的汉萨式宽身帆船,船身还带着热带海水的咸腥味。

  自罗马人建城以来,这儿便是不列颠的心脏。

  数百年间,这座城曾经历过不止一次战火的洗礼,罗马人在这里修筑城墙,撒克逊人在这里建立王都,维京人的龙头战船曾溯河而上大肆劫掠,直到1066年,诺曼底公爵威廉在此加冕,奠定了后世英格兰王室的基业。

  到了都铎王朝与斯图亚特王朝治下,伦敦早已不再是那个屡遭劫掠的中古城市,而是整个欧洲西北部最繁荣的商港之一。

  特别是从伊丽莎白时代开始,英格兰王室便以特许经营的方式,向商人冒险家公司、利凡特公司与东印度公司颁发了王室特许状,授予它们垄断英格兰主要出口贸易的特权。

  全国绝大多数的呢绒必须先运抵伦敦港,再由港口装船,运往欧洲各国。

  来自海外的葡萄酒、香料、丝绸、染料以及各种奢侈品,也会沿着泰晤士河逆流而上,进入这座繁华的城市。

  一道法令下来,伦敦一口港吞掉了全国十之八九的外贸。

  与此同时,王室鼓励私掠与海外探险,英格兰的海上势力迅速扩张。

  自击败无敌舰队之后,英格兰海疆压力大减,泰晤士河口航运日益繁忙。

  来自荷兰、汉萨同盟诸城、法国、葡萄牙、西班牙以及地中海沿岸的商船,纷纷前往伦敦交易,泰晤士河上桅杆林立,货船往来不绝,码头上更是昼夜不息。

  于是,伦敦成了英格兰当之无愧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

  各地的商人、银行家、保险经纪人、船东、工匠和海外贸易代理人纷纷在此定居。

  贵族们也不愿远离这座财富与权力交汇的城市,纷纷在伦敦置办宅邸,既方便出入王宫,也方便与商人、议员和王室官员往来。

  十六世纪中后期,伦敦的人口飞速增长,外地农民、破产手工业者、失去土地的佃农,以及各地前来寻找工作的人,都希望在这座城市谋得一份生计。

  大量人口涌入,导致城区人口稠密,城内垃圾堆积,污水横流,饮用水供应也日益紧张。

  这帮西夷粗糙的治理手段,面对如此规模的城市早已捉襟见肘。

  万般无奈下,王室只能屡次下令,禁止在伦敦城外三英里之内新建房屋,既怕城区膨胀难以管理,也怕瘟疫、流民与骚乱在城市中滋生。

  这座城,俨然是新兴商业阶层与旧式贵族利益交织的温床。

  也正是因此,当查理一世多次绕过议会擅自征税时,伦敦的商人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

  他们对这位国王的不满,远比乡野百姓来得更早、更深。

  而威斯敏斯特则比较特殊,他坐落于伦敦城以西数里的泰晤士河北岸。

  自忏悔者爱德华在此修建大教堂以来,这一带便逐渐成为英格兰王室的重要驻地。

  历代王宫、议会大厅与大教堂汇聚于此,英格兰的政治权利,便浓缩在这片方圆不过数里的土地上。

  伦敦城与威斯敏斯特,一东一西,一商一政,共同构成了英格兰的权力中枢。

  查理一世即位之后,继承了父亲詹姆斯一世时期的财政困境,却又不愿意接受议会对王室财政的过多限制。

  所以多次在未经议会同意的情况下征收船税,扩大王室财政收入来源,还试图通过各种罚款、特许经营和强制借款等方式敛财。

  这些做法极大的触动了伦敦商人的利益!

  在他们看来,倘若国王今日可以绕开议会征收船税,明日便可能以其他名目征收更多税款。

  既然王室可以随意改变贸易规则,那么他们多年积累的财富,又如何能够得到保障?

  所以,伦敦的商人阶层,逐渐成为反对查理一世的主力。

  正因如此,当查理一世与议会派彻底闹翻之后,也不敢留在伦敦,而是选择带着忠于王室的贵族与军队迁往牛津,试图依靠各地贵族的私人武装和王室军队,重新夺回对英格兰的控制。

  而英格兰宣布成为大明藩属国的消息传到伦敦之后,议会派内部也颇有些骚动。

  倒向大明的贵族与坚定反对国王的派系,两派之间争吵不休。

  但以约翰·皮姆与汉普登为首的议会安全委员会核心人物,却是铁了心要彻底推翻国王,让议会掌握英格兰的全部权力。

  在他们看来,大明远在万里之遥,就算真想干涉英格兰局势,也需要至少一年时间从本土乃至天竺、埃及抽调兵力。

  只要赶在大明大军到来之前拿下牛津、生擒查理一世,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大明纵有滔天怒火,也无济于事。

  攘外必先安内!

  他们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唯独没算到,大明从调集舰队到抵达英格兰,前后只用了一个多月。

  斯特兰德大街,埃塞克斯伯爵府邸。

  夜色吞没了整个伦敦

  白日喧嚣散尽,深夜的街道静得吓人

  街道两旁的宅邸大多已经熄灯,偶尔有马车从石板路上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随后又渐渐消失。

  埃塞克斯伯爵府位于斯特兰德大街附近,距离威斯敏斯特并不算远,是埃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德弗罗在伦敦的正式宅邸。

  此刻已是深夜,伯爵府的临街一面黑漆漆的,只有偶尔一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看上去与寻常贵族府邸并无二致。

  然而,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却是灯火通明。

  密室之中,只有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埃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德弗罗。

  他的对面,是与他关系密切的好友沃里克伯爵罗伯特·里奇。

  而第三个人,则是一名身穿大明锦衣卫服饰的中年汉子。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沉稳,腰间佩刀,官服的形制与普通锦衣卫校尉明显不同,正是西洋都司都指挥佥事吕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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