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化验的结果送到刘志学手上。

  送检走的不是公司的名头,样品是让人以一家做陶瓷原料的小行的名义递进去的,验的项目开了一大串,钕镨那两样夹在中间,不显眼。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何金水留下的那一小袋是真货,成色比杜光海饭桌上给的那一袋还高出一点。

  刘志学把化验单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按这个成色,同样一吨的东西,价钱是前面那四批氧化铈的好几倍。

  第二天上午,他打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多讲,约的还是那间茶楼。

  这一回刘志学讲得很直接。

  “东西我验过了,是真的。”

  何金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可有一样……我跟你头一回做买卖。”刘志学把茶杯往边上推了推,“你先弄一批过来,交到我指定的地方。数量不能太少,太少不值得你我冒这个险。”

  何金水没有马上答应。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

  刘志学也不催他。

  这是在试探,他到底能不能把东西从杜光海手里弄出来。

  弄得出来还要看他敢不敢长期弄,人有时候临时反悔的不在少数。

  就算这两样都过了,还有一样,货出了仓会不会在别处露马脚。

  三样里但凡有一样不过,这门生意往后就不用再谈了。

  过了很久,何金水抬起头。

  “下一批货进仓是这个月月底。”他说,“进仓那天我动手。”

  ……

  月底。

  货是下午两点多到的河内。

  从太原下来的车走了大半天,一共几十个袋子,编织袋外面套着蓝色的塑料膜,码在车斗里。

  按照规定,货到仓库要走三道。

  头一道是核对发货单,看批次和袋数对不对。

  接下来要复磅。

  矿厂那边发货的时候过一次磅,仓库这边再过一次,两边的数对上才算数,对不上的那点差额报损耗。

  最后是取样,从整批货里取几个点送去化验,化验单出来这批货才算入库,成色也就跟着定下来了。

  这三道里头,后两道都在何金水手上。

  磅在仓库院子里那间小磅房,磅房的钥匙是他的,过磅的时候他在场。

  取样是他派人去取,取哪几个袋子他说了算。

  杜光海已经很久没有到仓库来了。

  头两年他还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这几年生意做顺了,仓库这边只要月底把本子送到城南写字楼去,他连本子都不细看。

  车到的时候何金水就在门口。

  他先把发货单接过来核了一遍,然后跟司机讲,磅房今天上午坏过一次,师傅还在修,货先卸下来,复磅安排在下班以前。

  司机不管这些,卸完车就走了。

  仓库白班的人四点半下班。

  何金水四点钟去磅房转了一圈,五点差一刻的时候跟几个人讲,今天没什么活了,都早点回。

  他自己留下,说要把这批货的本子做完。

  仓库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守夜的老头,六十多了,耳朵背,住在门房那间小屋里,晚上八点以后基本不会出来。

  天黑下来以后,何金水把大棚的卷帘门放到只剩半人高,从里面拉上。

  先过磅。

  他一个人开叉车把托盘一板一板送上磅,数字跳出来,他记在本子上,记的时候每一板都往下压一点。

  压得不多,一板压下去几公斤,几十个袋子累下来才是个数。

  这个差额他填在损耗那一栏里,理由是运输途中袋破洒漏,加上这几天下过雨,路上受潮。

  这个数落在惯例里头,杜光海那边不会问。

  可光靠这一点还差得远。

  真正费工夫的在后头。

  仓库最里面那个角落堆着十几个旧编织袋,外面积了一层灰,看着就是没人要的尾料。

  那是何金水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低品位粉,颜色和这批货差不了多少,隔着袋子谁也分不出来。

  他把那十几个袋子拖过来,戴上口罩,拿了一把铁瓢和一个小台秤。

  接下来他做的事情很笨,也很稳。

  把货袋的封口拆开,从里面舀出几瓢来,称准,倒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

  再从那些尾料袋里舀出等重的粉,倒回货袋,把封口重新压回去。

  一袋弄完接着下一袋。

  他不敢只动几袋,那样这几袋的成色会掉得太狠,万一取样恰好取到就露了。

  他是几十个袋子每一个都动一点,每袋舀走的分量都不大。

  这样整批货平均下来成色只往下走一小截,落在化验单允许的波动里头。

  何况取样的人是他派的,取哪几袋是他圈的。

  封口机在墙边,压一下就是一道热合线,压完了看不出拆过。

  粉尘在灯下悬着,口罩很快就闷得透不过气。

  他把口罩往下拉过好几次,喘两口再拉上去。

  腰弯久了直不起来,他就靠着托盘蹲一会儿,缓过来接着干。

  干到十一点多的时候,门房那边亮了一下灯。

  何金水立刻把手里的瓢放下,人贴在货堆后面没有动。

  老头出来上厕所,趿着拖鞋,一路上还咳嗽。

  走过大棚外面的时候他往里瞟了一眼,看见卷帘门放着,里面有灯,也就没有多想。

  何金水在货堆后面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听见门房的灯灭了,才重新站起来。

  他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干完最后一袋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把自己那些袋子一个一个封好,堆在门边。

  数出来的分量,按这一阵的行情,是几十万美金的东西。

  车早就备好了。

  那是一辆旧货车,他半年前托人买下来的,过户走的是一个老乡的名字,牌照跟他和公司都不沾边。

  这半年车一直停在仓库外面那片空地上,跟别的车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他一个人用小推车把袋子搬上车,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装完以后拉上篷布,篷布上面又压了几袋水泥和一卷旧胶管,从后面看就是一车零碎建材。

  仓库的地上他扫过一遍,尾料的空袋子叠好塞回原来那个角落。

  出门以前他把本子放回办公桌上,那本子记得整整齐齐,损耗那一栏的数字落在惯例里头。

  车出河内的时候天刚亮。

  可这一趟跟从前哪一趟都不一样。

  路上他没有开收音机,双手一直握在方向盘上,掌心里全是汗。

  过检查站那一段,他把车速放得比平时还稳,眼睛看着前面,穿制服的抬手让他过去的时候,他心里那一下才落回去。

  后来他想明白了。

  这十几年他给杜光海跑过的车比谁都多,走的哪一条路上有几个卡他都清楚,可从来没有一趟像今天这样,车上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天大亮以前,车拐进了海防城外那条土路。

  路尽头是一个院子,围墙不高,铁皮大门,从外面看就是一处存建材的地方。

  车还没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谁也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车上是什么。

  其中一个朝里面指了指,让他把车倒进去。

  卸货的时候何金水站在边上没有帮手。

  他也不问对方是谁,对方也不看他。

  袋子一个一个搬下来码好,那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讲过一句话。

  卸完了,何金水把车钥匙插在锁孔上,人从驾驶室下来,把门带上。

  “车留这儿。”他讲了这一趟唯一的一句话。

  说完他就出了院子,顺着土路往回走。

  走出一里多地到了公路上,他招手拦了一辆搭客的摩托,往车站那个方向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那个院子一眼。

  上午九点多,海防港区那栋小楼。

  刘志学的手机响了。

  是院子那边的人打来的。

  “东西到了。”

  “人呢?”

  “天亮的时候就走了,送货的车还在这。”

  刘志学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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