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晚上,贺枫把查到的东西送到了港区那栋小楼。

  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是新开的,办卡的资料是假的,用了不到十天,通话记录短得可怜。

  真正查出来的是人。

  郑泽把那天下午来仓库那个人的样子讲得很细,身高,样貌一样不漏。

  贺枫这三个月虽然收了太原那一头,河内城外那两间老库房外面的眼睛却一直没有撤,比对起来并不费事。

  那个人叫何金水。

  四十七八岁,越南华人,祖上是从广省那边下来的,家里到他这一辈已经不太会写汉字,可华语讲得还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他跟杜光海十来年了。

  最早是给杜光海开车,后来押货,再后来公司在河内城外租下那排老库房,杜光海就把仓库交给了他。

  这些年他一直在管这一块。

  可这个人在公司明面上什么都不是。

  公司的工商登记里没有他,股东名册里没有他,连正式的职务也没有给过。

  发工资的册子上,他挂的是仓管。

  刘志学把那两页纸看完,抬起头。

  “一个仓管,想要和我谈生意?你说他想和我谈什么?”

  贺枫没有接这句,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人找上门无非就是想要出卖杜光海。

  刘志学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把纸推到一边。

  “这个人可以见。”

  约的地方是刘志学自己挑的。

  不在公司,也不在他平时请客的那几家馆子,选的是城东一条老街上的茶楼,二楼有几个小包间,白天做本地人的生意,晚上八点以后基本没什么人。

  时间也是他定的,晚上八点半。

  他提前四十分钟到,把包间里外看了一遍,坐在正对楼梯口那个位置。

  郑泽带着两个人在楼下的车里等。

  八点半差几分钟的时候,何金水上来了。

  一个人,穿着件半旧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小包。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桌上只有刘志学一个人,才走进来把门带上。

  茶端上来,两个人先讲了几句闲话。

  何金水一直没有说自己是谁。

  刘志学也不催。

  等伙计把茶壶换过一轮出去了,他才开口。

  “何先生,河内城外那排库房,是你在管吧。”

  何金水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上,那双手很粗,指节上有旧疤。

  “刘老板查得快。”

  “你那份东西送到我这儿,我要是查不出你是谁,也不配跟你坐这儿。”

  何金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我就直讲了。”

  接下来的话他讲了很久,讲得不快,中间停过好几回。

  这些年杜光海手上那些不能见光的货,从进仓到出仓,交接单、出入库的本子、装车的回执,落笔签字的都是他。

  上面没有杜光海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杜光海从来不到仓库去,跟车的师傅也不认得杜光海。

  真有一天那批货被人截下来,顺着单子往上查,头一个查到的是何金水,往上就断了。

  “说白了,我就是他的替死鬼。”何金水说。

  杜光海这几年赚了多少,何金水说不上准数,可他知道每一批的重量和成色,也知道出货的价钱。

  他心里有一本粗账。

  他自己拿的是一份月钱,逢年过节多给一点,出一趟远货另有辛苦费。

  这些年涨过两回,加起来还是那个数。

  “他一批货的零头,够我干上好几年。”

  这句话讲完他停了很长时间。

  最后讲的那一层,刘志学听着心里也沉了一下。

  何金水说,他不是今年才想明白的。

  前年杜光海手底下走过一个人,也是管货的,做了七八年,后来那个人不干了,回了乡下,没过多久家里就出了事。

  那家人的房子夜里烧了,人没跑出来,本地报纸上写的是电线老化。

  何金水没有再往下讲,只说了一句,从那以后他就睡不踏实。

  “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知道这里面的风险,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他抬起眼睛看着刘志学,“我想要钱……”

  “有了钱之后呢?”刘志学问了一句。

  “有钱之后,我就走!离开越南!”

  方案他讲得很干脆。

  他手上过的每一批货都是他安排的车、他签的字。

  要从里面截下一部分出来,对别人是天大的难事,对他不难。

  他不打算一次截一大批,那样杜光海第二天就能看出来。

  他要的是一次少截一点,走上几趟,把该拿的拿够。

  截下来的货交给刘志学。

  刘志学有韩国的买家,有出口的抬头和报关的路子,货一装柜出去,钱就干净了。

  何金水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去:“分账的事情,你拿大头。我要现钱,不要股份,也不要合同。”

  这番话说得很实在。

  他一个仓管,把货弄出来容易,可弄出来以后卖给谁、怎么出关、钱怎么进账,他一样都办不到。

  这些全靠刘志学。

  而且刘志学接的这几批货他都看在眼里,成色、单据、船期,做得干净利落。

  “东西在你手上才卖得掉,在我手上就是一堆土。”

  最后他补了一句。

  “不是一趟生意,是长期生意。你要是肯做,往后一直有。”

  刘志学一直没有表态。

  这个人送上门来的,等于是杜光海整条货路的钥匙。

  一旦被察觉,何金水是死路一条,这个人说的是实话,对方在豪赌。

  何金水看刘志学没有立刻应,也不着急。

  他把那个灰布小包解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封好口的小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上个月那批里留下的,量不多,够你验了。”

  他站起来。

  “你慢慢想。我的号码你有,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打。我这边不催。”

  说完他就下楼了,走得很稳。

  包间里剩下刘志学一个人。

  桌上那袋粉料在灯下泛着一点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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