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河内的第二天,何金水照常去了城外的老库房。

  卷帘门还是四点半以后落下来,磅房的钥匙还挂在他腰上那一串里,白班的人见了他还是喊他水哥。

  上个月那批货的本子他重新誊了一遍,损耗那一栏的数字一个都没有改。

  往后的日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海防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来。

  头两天他还沉得住气。

  他给自己算过,人家要验货,要送去化验,快也得三五天。

  第三天起,仓库里的电话一响,他手上的笔就停一下。

  到了第五天,夜里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这些年他给杜光海做事,学会的头一样本事就是等。

  可从前等的是事情,事情早晚有个结果。

  这一回等的是一个人肯不肯认他,肯不肯合作。

  车是他一个人装的,路是他一个人开的,货卸在海防城外一个连门牌都没有的院子里,院子里那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讲过一句话,也没有问他是谁。

  真要有一天翻脸,他连自己送过一趟货这件事都拿不出凭据。

  反过来,杜光海那边的本子上,损耗那一栏的数字是他填的,字是他自己签的。

  这一头空空的,那一头字字都算在他身上。

  夜里睡不着,他就把最坏的几种往下想。

  刘志学把这批货吃下去,一分钱不给,他能怎么办?

  跑到海防去吵?

  他一开口就是自己偷了东家的货。

  更省事的一条是刘志学转过身去,把他讲的那些原样告诉杜光海,拿他换一个人情,货还照样留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他就坐起来抽烟,抽着抽着又想起了老韦。

  老韦是他前头管这个库房的人,做了七八年,后来跟杜光海讲身体不行了,要回乡下。

  杜光海当时很客气,还摆了一桌送他。

  那年入冬,老韦一家人夜里烧掉了。

  执法队调查结果是电线老化。

  何金水去看过那片废墟,屋顶塌下来压在床上,墙是黑的,院子里晾的衣服还挂着,一件都没有着火。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管货的人想走不想走由不得自己,要看东家愿不愿意放。

  第八天上午,他在磅房里站了半个钟头,最后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号码抄在一张烟盒的锡纸上,压在抽屉最底下。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通。

  接的不是刘志学。

  声音年轻些,讲的是普通话,一听就是坐办公室的。

  “喂。”何金水把嗓子清了一下:“我找刘总。”

  “你是哪一位?”

  “我姓何。前一阵在海防跟刘总见过面。”

  那边停了一下,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刘总现在在忙。”那人的口气客气得很平,像是一天要讲上十遍,“你的号码我记下来了,晚点让他给你回电话。”

  何金水想问一句货那边的情况如何。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种话不能在电话里问,问出口就是把自己的把柄再递一遍。

  “那就麻烦你了。”

  对面挂得很快,忙音在耳朵边上响。

  晚点是几点,那个人没有讲。

  这一天他把手机揣在裤兜里,一直揣到天黑。

  第二天也是。

  ……

  何金水打电话的第二天上午,海防城外往东,一片连着一片的鱼塘。

  塘埂上搭着几间铁皮棚子,塘主认得刘志学那辆车,这天早上把闸口拦了,没有再放别的钓客进来。

  刘志学坐在小马扎上,帽檐压得很低,两根竿架在支架上,浮标在水面上立着,半天没有动一下。

  贺枫坐在他旁边,坐姿比他直,眼睛也没有一直盯着水面。

  贺枫到海防这几年,一直住在城里一处租来的民房里。

  海晟的名册上没有他,公司里认得他这张脸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白天多半在外面走,夜里回去睡觉,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事情。

  刘志学把手里那把散饵往水里撒了一点:“枫哥,人不能一天到晚绷着,这样是要出毛病的。”

  贺枫没有接话。

  刘志学起身到车边拎出一个长布袋,回来往他脚边一放。

  布袋拉开,里面是一根竹子的。

  “日本人手工做的,纪州那边出的。”刘志学蹲下去,把竿一节一节接起来,接完了递过去。

  “一根竿子做下来要好几个月,一节一节配,配不上的就扔了重做。”

  贺枫接过来掂了掂。

  竹子在手里比看着沉,握把那一段包着线,摸得发亮,一看就不便宜。

  贺枫站起来甩了一竿。

  线在半空里散开,落到水面上团成一堆,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刘志学过来把线解开,重新挂了饵,才把竿还给他。

  “你手上力气用得太狠了。”

  “我不怎么钓鱼。”

  刘志学重新坐回马扎上:“慢慢来。钓鱼一半功夫在竿上,一半功夫在等。你看见浮标动了就提,鱼嘴上没有挂稳,提上来是空的。空过一回,那条鱼往后就不敢再上来了。”

  两个人有一阵没有讲话。

  塘对面有人在放水,水声哗哗地响。

  “河内那个人,货送来了没有?”

  “送了一批。”

  “成色怎么样?”

  “跟他先前给的那一袋差不多,还高一点。”

  贺枫把烟点上:“钱给了没有?”

  “钱我还没有给。”

  “他找过你吗?”

  “这两天打过电话到公司,我让底下人挡了。”

  刘志学的眼睛一直在浮标上。

  “你这样晾着他,不怕他搞出什么事?”

  刘志学把竿取下来,收线重新甩出去,才回答。

  “枫哥,你觉得他是个什么人?在我觉得他就是个憨贼。”这句话他讲得很随便,像是在讲塘里的鱼。

  “你想一想他是怎么找上我的。”

  他把竿重新架好,转过身来。

  “先送一份装箱记录到我仓库门口,留一个号码。我一个电话过去,他就答应见面。见了面,坐下来还不到半个钟头,他把自己是谁、管的是什么、杜光海的货怎么进怎么出、单子上是谁签的字,一样不落全讲了。他为什么要走,要多少钱,想去哪里,也讲了。”

  “我要是不接他这个茬呢?我转过身去,把他讲的这些原样告诉杜光海,从杜光海手里换一个人情,比他那点货值钱得多。到那个时候他连跑的工夫都没有。”

  “这一层他一点都没有想过吗?”

  “想过。想过还是来了。”

  浮标动了一下,他没有理。

  “他这种人一次只看得见一样东西。给人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不甘心,又害怕自己出事,好不容易看见一条路,别的他就看不见了。看不见的人好摆布。”

  贺枫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泥地上:“好摆布的人,别人一样摆布得动。”

  刘志学摇了摇头:“他现在没有第二条路。货已经出了仓,他就是今天跪到杜光海面前去认错,杜光海也不会放过他。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不接他电话。”

  “我接得太快,他就要开价了。”

  刘志学把线又收了一截:“晾他几天,让他明白他自己的处境和位置。到那个时候,价钱就不是他开了。”

  贺枫把烟按灭在泥里:“你费这么多功夫,到底想要什么?”

  刘志学没有马上回答。

  浮标沉下去半截,又浮起来,停住了。

  他伸手把竿握住,没有提:“我要用何金水,把黎德诚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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