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没想到,吴岁交给自己的会是这么轻松的差事。

  吃吃喝喝就能挣钱,打着灯笼都找不来这种好事。

  几人赶到南关街时,老王家海鲜大排档才把卷帘门拉起来。

  老板王鑫正招呼两个伙计往外搬桌椅,八个小年轻便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领头的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嘴里叼着半截牙签。

  后面七个人有红毛,有绿毛,一个个穿得流里流气。

  几人大摇大摆来到摊前,也不往一块坐。

  黄毛一屁股坐到正中间的桌旁,抬脚架住边上的塑料凳。

  其余七人各自散开,一人占了一张桌子。

  老王家总共就八张桌子,眨眼便被占了个干净。

  小伙计捏着抹布愣在那儿,回头望向正在生火的王鑫。

  王鑫皱起眉,放下蒲扇走了出来。

  他在南关街摆了两年摊,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

  一瞧这群人的打扮,便明白是瞎混的街溜子。

  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王鑫赔起笑脸,拿着菜单迎了过去。

  “几位老弟,今天想吃点啥?”

  “咱家刚进的虾和花蛤,新鲜着呢。”

  黄毛斜眼瞅了瞅他,把菜单推到一边。

  “大下午的吃啥海鲜?给我们哥几个每桌来一盘油炸花生米,再上一瓶冰镇啤酒。”

  “记住,一桌一盘,各算各的账!”

  旁边的红毛跟着拍了下桌子。

  “听见没有?老子这桌也要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

  “还有我这桌,快着点,渴死了。”

  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嚷成了一片。

  王鑫的笑脸有些挂不住了。

  一盘花生米两块,一瓶啤酒三块。

  这么一张能坐十个人的大桌,单坐一个人,拢共才花五块钱。

  八张桌子全占满,也不过四十块钱的买卖。

  王鑫窝了一肚子火,可瞧见这群人挽着袖子,露着纹身,还是忍了下来。

  眼下才四点,离上客的饭点还早。

  没准他们喝完一瓶酒就走,犯不着为这点事撕破脸。

  “行,几位稍等,马上就来。”

  王鑫转身进了后厨,黑着脸吩咐伙计上菜。

  黄毛用牙咬开瓶盖,随口吐在地上,又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嗑了起来。

  瓜子皮吐得满桌满地都是,花生米好一会才夹一粒,啤酒抿上一口,能歇十来分钟。

  另外几个混混照着学。

  有的脱鞋抠脚丫子,有的叼着牙签剔牙,还有人把塑料凳踩得嘎吱作响。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南关街两边的霓虹灯也亮了起来。

  到了傍晚六点,街上迎来一天里最热闹的饭点。

  老王家海鲜大排档平日生意红火,不少老主顾领着朋友家人过来吃饭。

  三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说笑着走进棚子。

  “王老板,老规矩,炒两个拿手菜,再整个海鲜锅!”

  王鑫正在后厨忙活,听见招呼赶紧迎出来。

  “哎,张哥来了,快里面坐……”

  话还没说完,三个中年男人便停住了脚。

  棚子下面摆着八张大桌,每张桌旁都大马金刀坐着个混混。

  张哥朝左边的空位走了两步,伸手要拉凳子。

  坐在那桌的红毛霍地转过头,眼珠瞪得溜圆,就那么直勾勾瞧着他。

  嘴里还咔吧咔吧嚼着花生米,喉咙里不时发出两声怪响。

  张哥头皮发麻,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桌。

  黄毛噗地吐掉牙签,正好落在张哥脚边。

  他架着二郎腿,歪着脖子冲人冷笑。

  这副架势,谁都能瞧出不对劲。

  张哥咽了口唾沫,回头冲王鑫摆摆手。

  “那个……王老板,刚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们改天再来。”

  说完,三个人转身就走,快步钻进了隔壁的大排档。

  “哎!张哥,别走啊……”

  王鑫追着喊了两声,人早没影了。

  这还只是开头。

  往后半个小时,一拨又一拨客人进了棚子。

  每当有人准备找位置坐下,黄毛这伙人就翻白眼、吐浓痰,要么拿酒瓶在桌上磕得邦邦响。

  过来吃饭的客人哪愿意招惹这群二流子,纷纷掉头离开。

  隔壁几家大排档生意火爆,猜拳喝酒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唯独老王家这边,八个混混守着八盘花生米,冷清得连只苍蝇都不往里飞。

  王鑫站在灶台前,急得满脑门都是汗。

  这可是一天里最挣钱的饭点!

  再让他们耗下去,今晚备下的几十斤活海鲜都得砸在手里。

  伙计凑到他身边,压低嗓门开口。

  “老板,这群人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咋整啊?”

  王鑫咬了咬牙,扯下围裙摔在案板上。

  “妈的,我去跟他们谈谈。”

  他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个笑,端着两盘刚拌好的拍黄瓜,走到黄毛桌前。

  “这位老弟,商量个事呗。”

  王鑫把拍黄瓜放到桌上,又递过去一根烟。

  黄毛连眼皮都没抬,照旧嗑他的瓜子。

  王鑫举着烟等了半天,只得把手收回去。

  “你看,这会儿到了饭点,店里实在腾不出位置。”

  “你们八个兄弟,要不凑一张大桌吃?”

  “只要肯挪出几张桌子,今天喝的啤酒全给你们免了,再白送两盘下酒菜,成不?”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低三下四了。

  换成一般的混混,得了便宜也该顺坡下驴。

  谁料黄毛听完,当即沉下了脸。

  他抓起桌上的竹筷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王鑫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老弟,你这是……”

  黄毛压根不给他说完的机会,顺着凳子滑到地上,直接躺进了油腻腻的水泥地。

  他两手抱住肚子,两条腿来回乱蹬,扯开破锣嗓子干嚎。

  “哎哟!打人啦!老板打人啦!”

  “黑心老板嫌我们穷,不让我们吃饭啊!”

  凄厉的嚎叫传遍了整条街。

  王鑫脑袋嗡嗡直响,站在原地都懵了。

  “你胡说八道啥!我啥时候碰你了?赶紧给我起来!”

  他伸手想去拉黄毛。

  手还没碰到衣角,黄毛便跟触了电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嚎得越发起劲。

  “救命啊!大伙快来看啊!”

  “我们兄弟几个掏钱吃饭,就因为只点了花生米和啤酒,这个狗眼看人低的老板便要动手打死我!”

  “穷人就不配下馆子吗?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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