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岁端着水杯,低着头,半天没吱声。

  几秒钟的功夫,陈雪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她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求助般地看向王凤。

  王凤这会儿心里也直打鼓。

  她平时咋咋呼呼,可真碰上吴岁拿主意的时候,她也发怵。

  毕竟现在吴岁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赚的钱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冷不丁提出要去镇上住,换谁都得琢磨琢磨。

  吴刚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打算打个圆场。

  “大凤,你俩瞎琢磨啥呢。”

  “阿岁买了那么大一块地,咱的房子地基都打好了,村里住着多宽敞,去镇上干啥?”

  “镇上干啥都要钱,喝口水都得交水费。”

  陈雪听吴刚这么一说,头埋得更低了,赶紧拉了拉吴岁的袖子。

  “阿岁,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咱们就不去,村里也挺好的,丫丫在村里玩也行……”

  她话还没说完,吴岁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桌上的人全笑懵了。

  吴岁放下水杯,伸手捏了捏陈雪紧张到发白的脸蛋。

  “想啥呢?我又没说不同意。”

  他转过头,冲着还在埋头啃大黄鱼的小虎招了招手。

  “小虎,丫丫,过来。”

  两个小家伙正吃得满嘴是油,听到招呼,赶紧放下筷子跑了过来。

  吴岁一把将丫丫抱进怀里,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转头看向小虎。

  “小虎,二叔问你,你想不想去镇上上学?”

  小虎愣了一下,拿油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嘴巴,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去!”

  王凤一听,眼睛就瞪圆了,刚要发作,吴岁抬手拦住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侄子。

  “为啥不去?镇上有大马路,有汽车,还有好吃的。”

  小虎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镇上没意思,到处都是人,连个泥坑都没有。”

  “在村里多好,我能去赶海抓螃蟹,还能去牛棚那边用鞭炮炸牛粪。”

  “昨天我还把王二狗家的鸡给炸秃了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吴刚的脸黑成了锅底。

  王凤的血压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顺手抄起门后的扫帚疙瘩,照着小虎的屁股就抽了过去。

  “我让你炸牛粪,我让你炸别人家的鸡。”

  “老娘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个小兔崽子在村里给我作妖是吧?”

  小虎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捂着屁股满院子乱窜。

  “妈,你干啥打人啊?二叔问我的,我实话实说还不行吗?你不是说小孩子不能撒谎吗?”

  “还敢顶嘴?给我站住!”王凤举着扫帚在后面狂追,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陈阳和王大柱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吴岁笑着摇摇头,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丫丫,哥哥不想去,你想不想去镇上上幼儿园?”

  丫丫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迷茫地抓着吴岁的衣领。

  “爸爸,幼儿园是啥呀?好吃吗?”

  陈雪在旁边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小馋猫,幼儿园不是吃的,是上学的地方。”

  吴岁摸着丫丫软乎乎的头发,柔声解释。

  “幼儿园里有很多滑梯,有玩具,还有一大群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

  “你们可以一起做游戏,一起唱歌跳舞,丫丫想去吗?”

  听到这话,丫丫的眼睛亮了,小手紧紧抓着吴岁的衣服。

  “真的吗?有很多小朋友陪我玩吗?”

  看着女儿那满含期待的眼神,吴岁心里一酸。

  他这阵子忙着赚钱,却忽略了孩子在村里的处境。

  以前他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偷鸡摸狗不干人事,村里人躲他都来不及。

  连带着丫丫在村里也受排挤,那些大人根本不让自家孩子跟丫丫玩。

  要不是小虎天天像个小狼崽子一样护着妹妹,丫丫这童年怕是连个玩伴都没有。

  现在虽然他改邪归正了,还带大家赚了钱,但大人们的观念转过来了,小孩子之间的隔阂哪有那么快消除。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吴岁压下心里的酸涩,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去,爸爸,我要去幼儿园!”

  小丫头高兴地在吴岁怀里直蹦跶,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可满院子躲避亲妈追杀的小虎,却不干了。

  扒着门框冲着丫丫大喊。

  “丫丫,你别犯傻!”

  “幼儿园就是个大铁笼子,进去了就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出来!”

  “去了镇上,你就不能跟我去海边抓螃蟹了,也不能去炸村长家的厕所了。”

  “还有……再也不能去后山烤鱼烤虾了。”

  小虎一口气把话喊完,还得意洋洋地冲着丫丫扬了扬下巴。

  王凤举着扫帚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吴刚猛地站起身,已经开始找趁手的家伙了。

  炸厕所?

  带妹妹偷偷烤鱼烤虾?

  玩火?!

  王凤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抖。

  “吴小虎……你刚才说,你带妹妹干啥?”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小脸唰地一下白了,结结巴巴地往后退。

  “没……没干啥,就是……就是烤了两个小虾米……”

  “吴刚,把门给我关上!”王凤一声暴喝,气的眼睛都红了。

  吴刚二话不说,冲过去“砰”的一声把院门关上,顺手抽出了腰间的皮带。

  “你个小王八蛋,敢带着妹妹玩火?”

  “要是把山点了,把你们俩烧了咋办?”

  “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老子就不姓吴!”

  男女混合双打正式开场。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小虎杀猪般的惨叫声。

  “爸,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二叔救命,丫丫救命啊……”

  丫丫吓得缩在吴岁怀里,捂着眼睛不敢看,但小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明显是在憋笑。

  吴岁抱着女儿,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景,心里那点沉重全被冲散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阳和王大柱也笑得直不起腰。

  这顿晚饭,就在小虎的鬼哭狼嚎和众人的欢笑声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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