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广安门分局,陆辞直接叫来了王守义。

  “我让你放风用烟土钓鱼的那件事,你搞的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

  王守义眼珠子转了转:

  “最近有好几家都上钩了,都在尝试压价呢。”

  陆辞想了想:“这样,你就说,咱们卖的急,价格可以比市价低一成,但买家必须带现银来提货。不收票子,不收金票,只认白花花的现大洋。”

  王守义一拍胸脯:“我懂了。”

  陆辞竖起一根手指。

  “记住,到时候不管来的是谁,先稳住。好吃好喝招待着,可以带他看看样品什么的。”

  “等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摸清楚他带了多少钱之后,再动手。”

  “人和钱,一个都别放跑。”

  王守义嘿嘿一笑:“明白,局长您就瞧好吧。”

  他转身要走,陆辞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来的人如果身份特殊,比如是伪军方面的,或者是鬼子特务机关的人,那就不光是搞钱的问题了。”

  “得从他嘴里掏出有用的情报来。”

  王守义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懂了。”

  3号傍晚,东交民巷。

  日本驻屯军特务机关的办公室里,松井太久郎大佐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调查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时用红铅笔在某个段落下面画线。

  这两天他把北平城内所有可能跟金陵方面有关联的据点和人物都排查了一遍。

  复兴社在北平的几个已知联络点,全部派人给盯上了。

  结果是什么呢?

  没有异常。

  既没有发现大规模的人员调动,也没有截获武器转运的痕迹。

  29军各部也是老样子,该换岗换岗,该巡逻巡逻,跟没事人一样。

  结论已经比较明确了,皮库胡同那晚的袭击,大概率不是复兴社搞的,也不是29军干的。

  那到底是谁?

  松井翻到报告的最后几页。

  有一条新的线索,混在大量琐碎的信息里头,差点被他忽略。

  广安门分局。

  线人报告说,这个半月前新设的警察分局最近异常活跃。局长叫陆辞,年轻人,到任以后连着搞了好几天的大规模严打行动,把辖区内外闹得鸡飞狗跳。

  松井拿起红铅笔,在“广安门分局”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

  一个小小的警察分局,有什么好活跃的?

  他正准备在这条线索上再深挖一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副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加急电报。

  “阁下,丰台那边发来的。”

  松井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两遍。

  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电报的抬头写的是近期演习计划,但松井只扫了一眼就看穿了。

  这哪里是什么演习计划。

  兵力部署、进攻方向、火力支援、通讯频率,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分明是一份完整的作战部署方案。

  牟田口那个蠢货,他要独走了。

  松井把电报拍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

  蚕食派和扩大派的路线之争,在鬼子军部高层已经吵了好几年了。

  松井和他的上司石原莞尔属于蚕食派。

  在他们看来,帝国真正的敌人是北方的毛熊,华北应该用渗透蚕食的办法慢慢消化,而不是贸然挑起全面战争。

  全面开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帝国要同时在北方和南方维持两条战线。

  意味着大量的兵力和资源被牵制在大夏这个广袤的泥潭里,无法抽身。

  可牟田口这种前线指挥官才不管这些。

  在他们看来三个月就能灭亡大夏的判断没有任何问题,他们只想打仗只想立功,只想靠一场速胜来捞取自己在军中的资历和地位。

  如果牟田口真的在卢沟桥方向搞出了乱子,引发了全面冲突。

  那帝国这几年在华北苦心经营的情报网络、花重金收买的汉奸人脉、一手扶植起来的伪政权,全部都会因为战争而打乱节奏,甚至前功尽弃。

  松井心头涌起一股烦躁。

  但他是情报机关的头子,不是作战部队的指挥官。

  他管不了牟田口,也调不动丰台的一兵一卒。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判断和电报上报给上面,然后亲自去丰台一趟,试着当面劝阻牟田口。

  至于广安门那个分局的异常?

  和帝国的根本战略比起来,一个支那的小警察局,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松井想了想,叫来一个手下。

  “你去找两个本地的混混,你们三个一起盯着广安门分局。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汇报给我。不需要打草惊蛇,远远看着就行。”

  “是。”

  手下领命退了出去。

  松井重新戴上眼镜,铺开信纸,开始起草给上级的电报。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刚刚做出的这个暂时搁置的决定,在几天之后将被证明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而那个被他搁在桌上的、用红笔画了一道杠的名字将会给帝国的华北攻略带来远超他想象的麻烦。

  深夜,陆辞坐在局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被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圈叉叉的地图。

  他正在做明天伏击行动的最后一遍推演。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急急忙忙地推开了。

  王守义走进来:

  “局长,鱼上钩了。”

  陆辞抬起头。

  “而且是条大鱼。”

  “什么人?”

  王守义凑近了,压低声音。

  “来了个自称姓赵的中年人,说是从通州那边过来的。带了四个随从,还赶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裹了两层。我让人偷偷掂了一下,车辙印陷进土里老深,估摸着车上装的全是现银。”

  “对方打听到咱们这儿有货,开口就要二十箱。出价很爽快,比行情还高出两成,完全不还价。”

  陆辞摸了摸下巴。

  不还价,这不是正常买卖人的做派。

  正常的烟土贩子,就算再急着拿货,也会习惯性地砍上几刀。

  开口就加价两成,要么是这人不缺钱,要么就是急着拿货有别的用途。

  “你摸他随从的底了吗?”

  “摸了。”

  王守义眉飞色舞的。

  “那四个随从穿着老百姓的衣裳,可我观察,大概率是军人。”

  “另外我让人跟着他们的马车悄悄转了一圈,车辕子底下刻着个标记。”

  是伪军的人,陆辞心里有数了。

  通州方向驻扎的冀东保安队,就是鬼子一手扶植起来的伪军。

  那些伪军的军官们表面上替鬼子卖命,私底下倒卖军需物资中饱私囊的事干得比谁都欢。

  跑到北平城里来大批量采购烟土,多半是准备运回通州加价转卖,赚一笔黑心钱。

  “人现在在哪儿?”

  “按您的吩咐,先稳住了。”

  王守义拍了拍胸脯。

  “他们没起疑,交货的时间定在了明天中午,地点选在广安门外三里地的一个废弃砖窑。

  他们就在城里找了个车马点住下了。”

  陆辞站起身来,把勃朗宁从桌上拿起来别在腰后。

  伪军的军需官,通州来的。

  这个人身上,搞不好不光有钱,还有情报。

  “走。”

  陆辞整了整衣领,迈步往门外走。

  “不用等明天了,今晚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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