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板垣征四郎手里那把擦得锃亮、原本准备用来庆祝胜利的指挥刀,直直地掉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曾经的狂妄、自信、傲慢,如今在他的脸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惶恐。

  他引以为傲的钢军第五师团。

  他手里最能打的主力第21步兵旅团,那个平日里一个旅团就能赶着国军一个军到处跑的第21步兵旅团……

  短短几天之前,这个旅团还像一把锋利的武士刀,直插原平城下,逼得郝梦龄的第9军节节后退。

  可转眼之间,怎么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能同时包围他一个主力旅团、顶住他另一个精锐旅团玩命冲击的敌人,那得是多少人?

  五万?十万?

  不!绝对不够!至少要二十万以上的精锐之师!

  可晋绥军早就在大同被打垮了胆;卫俊茹手里的中央军大多在忻口布防;陆辞手里那个第99军,就算把伙夫马夫全算上,撑死也就三万来人……

  那这些多得吓人的部队、那些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的重炮群、那些在天上咆哮扫射的先进战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板垣征四郎用力揪住自己已经散乱的头发,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和恐慌感。

  自开战以来,帝国陆军虽然伤亡不小,尤其是在淞沪那边,经过如同绞肉机一般的血战后,许多联队的老兵都打光了,几乎相当于整个换血一次。

  但即便是最惨烈的战斗,最多也就是某个大队被重创,某个联队被打残后撤下去休整补充。

  从来没有丢失过整整一个旅团主力,从来没有!

  一个由两个精锐步兵联队、加强有炮兵、工兵、辎重兵的完整旅团,足足一万两千多名帝国将士!

  这将不仅仅是兵力数字的损失。

  这还会是帝国陆军自明治维新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耻辱。

  一旦第21旅团真的被成建制歼灭在这条该死的滹沱河谷里……

  板垣征四郎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想到了大本营的那些人冰冷的眼神,想到了军部那些宿老们愤怒咆哮的脸。

  他这个师团长最好的下场,可能就是交出指挥刀,脱下这身中将军服,灰溜溜地滚回本土去预备役养老。

  更可能的是,被勒令在军旗面前,用这把掉在地上的刀,切开自己的肚子,向天皇陛下谢罪。

  到时候,第五师团“钢军”的金字招牌,将被砸得粉碎,连同他板垣征四郎的名字,一起被钉在帝国陆军耻辱柱的最顶端。

  想到那个可怕的画面,板垣征四郎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口,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

  “师团长阁下!”

  “板垣阁下你没事吧?”

  板垣猛地抬手,制止了想要搀扶他的卫兵。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双手无力地搓了搓脸。

  再抬起头时,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咬着牙,整个人就如同赌桌上已经输红了眼穷途末路的赌徒一般,一字一顿地下令:

  “给北平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给寺内大将发急电。

  就说……我第五师团,在晋北遭遇前所未有之惨败。

  第21旅团被支那重兵合围,危在旦夕。

  请求方面军立刻出动一切可动用的战机,调集所有能抽调的预备队,不惜一切代价,救援!”

  -----

  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八嘎。废物。全都是废物。”

  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猛地跳了起来。

  由于板垣征四郎之前不好意思求援,总觉得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把第21旅团救出来,因此寺内寿一前几天接到的电报还是战况一切顺利。

  接着突然就变成——‘第21旅团被围,看在天皇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

  此刻的他气气的是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根暴起。

  “堂堂帝国钢军,一个主力旅团竟然被支那人包围在河谷里快要被全歼了?板垣征四郎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这头暴怒的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很清楚,第21旅团要是真在晋北全军覆没,他这个方面军司令官绝对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哪怕他要有个伯爵爹,大本营那边的口水也能把他淹死。

  他猛地转身:“给察哈尔派遣兵团发报,必须立刻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救援第21旅团。”

  “另外,方面军所有能动的飞机,不管是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全都派出去,不惜油料,不计损失,救援第21旅团!”

  不久后,机场。

  航空兵团运输机部队指挥官三好裕介少将对着电话话筒,猛地一个立正,皮靴跟磕得啪啪响:

  “请大将阁下放心,卑职将亲自带队执行任务。”

  三好裕介挺起胸膛,脸上满是狂傲:

  “不管支那人的防空炮火有多猛,风有多大,我保证把弹药和补给精准投到三浦旅团的阵地上。

  要是明天这个时候,三浦旅团没能收到足够的物资,我三好裕介的名字,以后倒过来写。”

  跑道上,十几架轰炸机正在挂载航空炸弹,旁边的运输机舱门大开,士兵们扛着木箱玩命往里塞。

  弹药、饼干、罐头……还有一箱箱贴着‘特殊补给品’标签的小药瓶。

  三好戴上飞行帽,大步跨上领头那架运输机,对着地勤挥手:

  “起飞!”

  大批挂满航空炸弹的轰炸机和满载物资的运输机排着长队,摇晃着笨重的身躯飞入云层,直扑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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