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平城墙上,黄土夯筑的垛口早被早些时候的几发炮弹崩掉了半截。

  几个穿着破旧灰布军装的第9军老兵趴在沙袋后面,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家伙原本都把刺刀磨得雪亮,甚至连裤腰带都扎紧了,就等着小鬼子冲上来后和他们拼命。

  可眼下,城门楼子上下的几百号人全伸长了脖子,嘴巴张得老大,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愣在原地。

  城外两三里地开外的那片大平地上,眼下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火光一团接着一团往天上窜,黑红色的烟雾像滚水一样往外冒,沉闷的炸响震得城砖缝里的黄土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老天爷开眼了啊……俺的亲娘咧……”

  一个豫省籍的老兵吸溜了一下淌到嘴边的清鼻涕,用力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珠子:

  “班长,你快捶俺一拳,俺是不是让鬼子的毒气给熏懵圈了?

  咱前头那是啥家什在轰啊?

  这动静,比俺老家夏天打炸雷还要响十倍。

  小鬼子那铁王八,直接叫炸飞上半天高,翻着跟头往下摔呢。”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鲁省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带着黄泥的唾沫,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捶个屁。

  老子活了三十来年,尽见着东洋鬼子拿山炮砸咱们的脑袋,啥时候见过小鬼子叫人家当孙子一样炸?

  炸得好。

  狗日的也有今天。

  把这帮畜生全给老子挫骨扬灰喽。”

  城池后方一处小山包的反斜面上,第9军的前敌指挥所就设在几间半塌的土坯房里。

  军长郝梦龄大步跨出掩体,站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

  军需处长老周跟在后头,手抖得厉害,连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下来了都没顾上去扶。

  他哆哆嗦嗦把眼镜摘下来,在破衣角上胡乱擦着:

  “军座……这……这咱们还用打吗?

  鬼子连城门楼子的影子都还没摸着,后头的大队人马就叫人给炸碎了半截。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在帮咱们啊?”

  郝梦龄猛地转过身,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冲着半空放声大笑起来:

  “哪路神仙?

  除了陆辞陆老弟,整个晋北还有谁能有这个手笔。

  好一招神仙点穴,出其不意。陆老弟真乃当代霍去病也。”

  郝梦龄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脸膛涨得紫红,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真他娘的过瘾啊。

  今天看着小鬼子在咱们的炮口底下被炸的哭爹喊娘,老子就算死在这原平城,也值了。”

  不过,狂喜只维持了片刻,郝梦龄就收住了笑容。

  他久经沙场,心里比谁都明白,战场上的硬仗绝不可能光靠大炮就给解决了。

  “都别咧着大嘴傻乐了。”

  郝梦龄拉下脸,转头瞪着身后的传令兵:

  “这么猛的炮火,炮弹再足,炮管子连续打也得打红打废。

  这帮小鬼子都是甲种师团的硬茬子,挨了这一顿闷棍,待会非但不会退,反而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传我的命令。

  第54师全体部队,轻重机枪全部顶上子弹,陆军长卖给咱们的那四门37mm战防炮,全给我推进前沿倒打掩体,不准提前开火,专打鬼子的铁甲车。

  陆军长的部队此时肯定已经变成了大铁锤,咱们第9军就是底下垫着的那块铁砧。

  只要鬼子冲上来,就跟他们血战到底。

  谁也不准后退半步。

  班长打光了排长顶上,排长打光了连长顶上。

  要是第54师的军官全殉了国,老子就亲自带着军部卫队上城墙跟鬼子拼刺刀。”

  “是。”

  几名传令兵挺起胸膛大声应诺,提着枪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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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原平城东北方二十里外,滹沱河谷上游的一处山梁垭口。

  “咻——嘭!嘭!”

  三发惨绿色的信号弹撕开清晨的薄雾,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痕迹。

  这片地界山势复杂得很。

  当初日军攻下平型关后,为了抢占战功,沿着灵丘至繁峙的官道一路向西南狂飙突进,一头扎进了滹沱河谷。

  在普通人眼里,这片夹在五台山脉和恒山余脉之间的大山谷是一条绝路,左右两侧全是刀劈斧凿般的崇山峻岭。

  可常年生活在晋北的猎户都清楚,这片河谷两侧藏着几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干涸冲沟。

  这些横向小道地势虽险,却能绕开主干道,直插河谷侧翼。

  陆辞早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他把主力新编第7师和装甲团的主力分散开来,顺着这些隐蔽的沟壑秘密行军,悄然运动到了日军第21旅团庞大行军纵队的侧后腰眼上。

  而日军第21旅团为了抢功,步兵拼了命往南狂奔,根本没心思去清剿两侧深山里的岔道。

  绿色信号弹一上天,担任前敌指挥官的王守义一把将嘴里嚼得没味的草根吐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车缘,踩着履带借力,一把拉开顶舱盖,利索地钻进了自己的座车,一辆M5A1斯图亚特轻型坦克的炮塔里。

  炮塔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还有几名车组成员身上捂出来的那种汗臭味。

  虽然深秋天凉,但这帮年轻小伙子脑门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热汗。

  王守义戴上耳机,抓起无线电送话器,扯开大嗓门喊道:

  “信号弹打出来了,军座部署在各处制高点的炮兵已经开炮了。

  全体发动引擎,给我压上去,从后面狠狠的干小鬼子啊!”

  “轰隆隆——!”

  “轰隆隆隆——”

  隐藏在几条冲沟和矮树林里的数十台引擎同时爆发出低沉的嘶吼,惊起漫天的野鸟。

  打头突击的,是四辆外形粗犷凶悍的T-34中型坦克,履带卷起大团腥臭的黑泥浆,硬生生把挡在前面的灌木和碗口粗的酸枣树撞得粉碎。

  三十多吨的钢铁身躯带着蛮不讲理的架势,直接从山坡上滑冲到了河谷大路上。

  在T-34两侧,六辆SdkfZ 222轮式装甲车仗着四个宽胎,在相对平整的硬土路上飞速穿插,排气管喷出一股股尾气。

  跟在装甲车辆后方的,是一个营的精锐伞兵,他们端着枪,猫着腰在泥泞里大步狂奔。

  此时,留守在这条后方交通线上的,是日军步兵第42联队的一个辎重中队,外加半个大队的步兵负责警戒防护。

  他们原本以为正面有主力部队在猛攻,头顶又有陆航战机撑腰,自个儿就是后方打杂的闲差。因此这群鬼子此时基本都没什么警惕心,除了外围的哨兵,多数都正聚在路边烤火,还有不少人端着铝饭盒正喝着热水。

  前头突然传来坦克发动机的咆哮声时,一个日军伍长还端着饭盒站起身,嘴边挂着米粒,纳闷地往山坡上看:

  “战车?是独立战车大队从侧面绕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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