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晋绥军第61师的阵地挖得明显杂乱无章。

  几截被炮弹炸断的木头横在堑壕上方,充当着脆弱的掩蔽物。

  李鸿波一路小跑着冲进营指挥所,军帽歪在一边,满脑门都是黄土和虚汗。

  他抓起桌上的老式摇把电话机,使劲摇了几圈,扯开嗓子对着话筒大喊:

  “接师部,接师部,我是李鸿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磁刺啦声,紧接着是师长李俊功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李鸿波?你不在前沿盯着,退回二线干什么?阵地丢了?”

  “报告师长,没丢,交出去了。”

  李鸿波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连忙解释:

  “中央军第九十九军的前卫部队顶上来了。

  师长,那行头……那家伙事儿,可真不是吹的啊。”

  李鸿波咽了口唾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尽管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打头的全是黑漆漆的轮式铁甲车,车顶上顶着老长老粗的机关炮,黑洞洞的直瘆人。

  后头跟着的骑兵,身上穿的全是板正的毛呢四口袋军服。

  手里抱着的都是冲锋枪,我凑近了看了一眼,全是货真价实的花旗国原厂货。

  每个兵脚上蹬的都是高帮皮靴,他娘的都不像是来打仗的,简直跟金陵阅兵场上下来的仪仗队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李俊功的一声冷笑。

  “没出息的东西,几杆新枪就把你吓破胆了?”

  “行头光鲜顶个屁用!

  金陵那些少爷兵,哪个不是拿民脂民膏堆出来的花架子?

  手里端着原装枪,身上穿着呢子服,那是因为他们没真正挨过板垣老鬼子的重炮。”

  李俊功哼了一声,继续训话:

  “平型关外围这片地界,鬼子天天拿野战重炮洗地,一颗大口径高爆弹下来,能把整座土坡削平半米。

  那帮开着铁王八的生瓜蛋子,只要听见重炮的呼啸声,当场就得尿裤子。

  那些铁皮车看着唬人,在山沟沟里连掉头都费劲,一旦碰上鬼子的平射炮,那就是一口口活动的铁棺材。”

  李鸿波赔着笑脸连连称是:“师长教训得是,那咱们接下来……”

  “传我的命令,叫弟兄们在二线歇着,煮大锅面片汤吃饱喝足!”

  电话那头的李俊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茶,慢条斯理地吩咐:

  “既然金陵那位派了天兵天将下来替咱们扛枪,咱们就在二线舒舒服服地看大戏。

  等板垣的重炮一响,这群少爷兵被炸得哭爹喊娘溃退下来,阵型一乱,那些洋落……什么铁甲车、花旗国冲锋枪,全得扔在路上。

  到时候咱们顺手收容收容,不仅能落个接应友军的好名声,还能白捡一库房的西洋货,何乐而不为?”

  “明白,师座高见!”李鸿波喜笑颜开地扣上了电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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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十里外,灵丘以西。

  一处原本属于某个当地地主的大宅院内,日军第5师团前敌指挥部就设立在此。

  院子正屋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刚刚标绘完毕的晋东北作战地图。

  第5师团长板垣征四郎中将背着双手,站在地图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平型关的山口要道。

  作为日军陆军士官学校第16期、陆军大学第28期毕业的所谓“支那通”,板垣征四郎绝非那些只会凭借武士道精神蛮干的莽夫。

  早在东北搞事时,他作为关东军的高级参谋,便展现出了极度狡黠、狠毒且极富赌徒性质的军事手腕,和石原莞尔、土肥原贤二一起谋取了整个东北。

  在他统帅下的第5师团,更是被称为帝国陆军的钢军,兵员悍勇,装备极其精良。

  如果说别的甲种师团是挽马师团,那他的第5师团至少可以叫半机械化师团,配备了大量的野战重炮与机械化车辆。

  “师团长阁下。”

  师团参谋长西村利温大佐快步走上前,微微低头汇报:

  “后勤警戒单位的调整部署已经完成。

  自前几日辎重队在乔沟遇袭之后,各运输队已严格执行伴随掩护条例,配备了双倍的机枪小队和装甲卡车,目前后方交通线基本保持通畅。”

  提到乔沟的伏击,板垣征四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唇上修剪得极其整齐的仁丹胡。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并未像其他狂妄的鬼子将领那样上来就开口咒骂。

  “那支八路军,绝非一般的支那军。”

  板垣转过身,缓缓在长桌前坐下:

  “他们的武器虽然极为简陋,很多士兵甚至还在使用劣质的单打一步枪,但其战术素养老道。

  潜伏隐蔽、火力分配、以及在狭窄地形中的短兵相接,都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战斗意志。

  能在一千米长的狭窄谷道里,把第21联队的后卫部队一口咬住吃掉,这种对手,哪怕装备再差,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哈依,阁下训示极是。”西村大佐顿首,随即面露难色:

  “只是,正面的平型关主阵地……攻坚进展依然十分缓慢。

  三浦敏事少将指挥的步兵第21旅团,已经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正面突击。

  但守军凭借内长城的险要工事拼死抵抗,利用居高临下的火力点,给第21联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三浦旅团长刚刚发来电报,请求增调重炮兵提供火力压制。”

  板垣征四郎微微皱了皱眉。

  平型关一线的关隘两侧山高坡陡,地形狭窄至极,大口径野战重炮根本无法前推至最佳阵地,山炮的破坏力又不足以完全摧毁修筑在岩石上的坚固掩体。

  正面硬攻,纯粹是用精锐士兵的血肉去填石缝。

  正思索间,一名机要参谋快步走到门口,啪地顿足敬礼:

  “报告师团长阁下,这里有一份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转发的东京大本营紧急通报。”

  板垣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面上飞快扫视。

  “据特务机关查实,支那军原第132师、现改编之第九十九军,已在陆辞率领下穿越太行山脉,进抵晋东北前线。

  此部装备精良,战力极强,曾在此前作战中连续重创华北方面军第一旅团,并在野战中使牟田口少将玉碎。

  寺内寿一司令官与大本营特此提醒板垣中将,务必严密警戒侧翼及补给线,绝不可轻敌冒进。

  据战术专家评估,该部在山地野战中,具备正面分割围歼皇军联队级建制、乃至抗衡单一旅团之战力。”

  看着电文末尾那些凝重刺眼的字句,板垣征四郎的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陆辞……就是那个把寺内司令官气得拔刀砍烂唐寅名画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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