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几队鬼子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顺着官桥镇外围被炸烂的土路往前挪。

  没有重炮落下的尖啸声。

  也没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撕布声一样的机枪扫射声。

  整座小镇除了断壁残垣间偶尔飘起的几缕青烟,静悄悄的,连声犬吠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支那人……撤退了?”一个军曹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虚。

  确定阵地上空无一人后,公路上那几百名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的鬼子兵,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这座破烂的小镇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

  头顶上随时会炸开的钢雨,坚不可摧的水泥碉堡,密集的交叉火网。

  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一排排倒在泥水里,甚至连敌人的战壕都没摸到过。

  现在,他们终于不用再抱着炸药包去搞送命式的爆破了。

  几名年轻的鬼子士兵甚至一屁股瘫坐在弹坑边,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在公路拐弯处,一队鬼子工兵快步走到了一号混凝土碉堡的后门。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

  一名工兵曹长小心翼翼地把铁门挑开一道缝隙。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里面安全,进。”

  四个鬼子工兵打开手电筒,端着枪猫腰钻了进去。

  光柱在逼仄的水泥通道里晃动,地上散落着成百上千枚黄澄澄的机枪弹壳,厚厚地铺了一层。

  走在最前面的工兵脚下突然绊到了一根细细的金属丝。

  “呲呲——”

  微弱但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碉堡内响起。

  工兵曹长脸色剧变:“不好,有诡雷!”

  话音未落。

  “轰!轰!”

  大夏守军撤走前挂在拐角的四枚木柄手榴弹同时引爆。

  狭窄封闭的混凝土空间放大了爆炸的威力,浓烟和碎石瞬间从后门喷涌而出。

  钻进去的几个鬼子工兵连滚带爬地被冲击波掀了出来,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哀嚎不止。

  后方,第27旅团长馆余少将看着工兵队长送来的勘测报告,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黄连。

  这三座钢筋混凝土碉堡,正面厚度超过两米,内部全是高强度钢筋骨架,连150毫米重榴弹炮正面砸上去都只能崩掉几块皮。

  最恶心的是,这三座碉堡的射击孔全是对着北侧或偏北方向开的。

  对于向南进攻的日军来说,占领了这玩意儿根本毫无用处,甚至连用来当掩体都嫌别扭。

  相反,万一以后战局不利,大夏军队反攻回来,重新占领这三座碉堡,那日军就又得拿人命去填。

  “八嘎!”

  馆余少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咬着牙下令:

  “调集所有的工兵,把炸药全搬过去。给我把这三座该死的水泥怪物彻底炸碎,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不要留!”

  看着外面那些因为占领空镇而欢呼的部下,馆余少将心里只有深深的憋屈与凄凉。

  短短两天时间,光是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外围,他的第2联队就阵亡了三百多人,负伤五百多。

  配属给他的独立重炮兵第2联队,更是被敌人的机动重火炮敲掉了三门宝贵的150毫米大炮。

  更要命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被包围在南边的第50联队,已经发来了诀别电报。

  他现在就算拿下了官桥镇,也根本救不了远山登。

  这仗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

  战前那些大本营参谋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支那守军只要听到皇军的炮声就会溃不成军吗?

  馆余少将长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指挥刀扔在桌上。

  “命令部队,就地驻扎休整。”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给师团部发电,据实通报战况吧。”

  他心里很清楚,一份严厉的处分通报,甚至是一纸解职命令,已经在等着他了。

  -----

  与此同时,涿州前线的捷报,在天亮后第一时间送到了保定行营第2集团军司令部。

  刘经扶刚吃完早饭,看着电报上“全歼日军第50联队、击毙联队长远山登大佐、缴获联队旗”的字样,第一反应就是陆辞在胡吹大气。

  国军前线将领虚报战果那是家常便饭,消灭一个鬼子小队敢报成击溃一个大队,抓了几个伪军就敢说重创敌主力。

  但几个小时后,由轻装骑兵连夜加急送来的公文袋,直接摆在了刘经扶的案头。

  公文袋里,是刚刚冲洗出来的十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陆辞带着一众军官站在正中间,面前是那具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远山登大佐尸体,旁边摆着那面虽然残破、但菊花纹章清晰可辨的旭日联队旗。

  后面的照片更是触目惊心:漫山遍野的鬼子尸体,整整齐齐码放在地上的上千条三八大盖、几十挺歪把子和九二式重机枪,以及被炸碎的九四式装甲车残骸。

  铁证如山。

  “好,好一个陆辞。”

  刘经扶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半寸高。

  自开战以来,平津失守,华北正面战场连战连退,全国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现在,他的第2集团军序列里,竟然打出了一场建制全歼鬼子主力联队的大胜仗。

  这不仅是132师的功劳,他刘经扶作为华北前线的最高统帅,同样居功至伟。

  “快!”

  刘经扶挥舞着手里的电文,满面红光地大喊:

  “把战报一字不改,连同照片的详细描述,火速抄报金陵最高统帅部。”

  -----

  金陵,黄埔路官邸。

  作战会议室里,国军军政部、军令部的高级将领们都在看着坐在首位的那位老者。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在沪上方向,张将军指挥的三个德械主力师,数万精锐大军已经悄然完成了集结,将虹口一带的数千名日本海军陆战队死死压在包围圈里。

  只要老者一声令下,总攻立刻就会打响,争取毕其功于一役,把盘踞在沪上的日军彻底赶下大海。

  但是,坐在首位的老者握着文明棍,迟迟没有下达最后的手令。

  他心中充满着顾虑。

  不久前,北平军统站送来了一批日军的绝密文件,证明冲突并非国军挑起而是完全由日军蓄意谋划的。

  大夏的外交官正拿着这些铁证,在国联大会上四处奔走,呼吁西方列强出面干预调停。

  如果此时大夏军队在沪上主动发起全面进攻,租界里的列强会不会改变立场?甚至倒向日本方面?

  老者眉头紧锁,沉吟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他手中的文明棍在地面上轻轻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众人:

  “关于沪上总攻的时间,依我看,是不是再……”

  话还没说完。

  “报告!”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侍从室的高级参谋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委座,华北急电。”

  参谋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大声念道:

  “第2集团军刘经扶总司令急电,今日拂晓,直辖第132师在涿州以北地区,全歼日军精锐第14师团第50联队,击毙联队长远山登大佐以下三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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