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间,北平以东四十多公里外的通州城。

  天还没亮。

  张虎山蹲在营房后面的茅厕里,手里摩挲着一把驳壳枪。

  这把枪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十发弹匣压得满满当当。

  他的心跳得飞快,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里血管鼓动的声音。

  “虎山,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茅厕外面传来。

  张虎山推开门走出去,看到队长张庆余正站在月光下。

  张庆余,冀东保安队第一总队队长。

  东北军出身,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一双眼睛常年眯着,看不出喜怒。

  这人平日里在鬼子面前客客气气、唯唯诺诺,活脱脱一副驯良走狗的样子。

  但张虎山知道,队长心里那把火烧了好些年了。

  从家乡沦陷那天起就没灭过。

  “都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咱们偷偷藏起来的那批手枪、步枪、大刀都分下去了,愿意干的弟兄们全领到了家伙。二连长和六连长不愿意掺和,但表态咱们动手的时候不会帮鬼子。”

  张虎山低声汇报着。

  “鬼子那边呢?”

  “担任顾问的那些鬼子军官,昨晚吃的晚饭里都加了料。现在应该是睡得跟死猪一样。”

  张庆余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动手。”

  十分钟后通州城内枪声大作。

  驻扎在通州城各处的保安队官兵冲进了日本顾问的住处。

  被下了迷药的鬼子军官们有的还在酣睡,有的被枪声惊醒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被冲进来的保安队员按住了脑袋。

  平日里那个总是用马鞭抽打队员脸颊的日军教官细木,此刻穿着一条兜裆布,被两个队员死死按在地上。

  他瞪着眼睛,还试图拿出昔日的威风:“八嘎,你们滴良心大大滴坏了,大日本皇军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去你娘的皇军啊。”一个平时挨打最多的年轻队员,眼珠子通红,举起大刀,“老子砍死你!”

  手起刀落。

  细木那颗留着仁丹胡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那些鬼子身边的汉奸翻译和亲信更惨。

  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的试图从窗户翻出去逃命。

  但等着他们的全是明晃晃的大刀和黑洞洞的枪口。

  “打开武器库,把弹药全发下去。”

  张庆余站在总队部的院子里,对着聚拢过来的军官们大声下令。

  “凡是通州城内不会说大夏话的,统统干掉。

  弟兄们,起事了!占领全城!”

  众人一起呐喊:“起事了!占领全城!”

  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保安队的官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分成十几股小队,朝着城内各处的日本人聚居区和据点冲了过去。

  张虎山跟在张庆余身边,一边跑一边拉住了队长的胳膊。

  “队长,陆将军之前让我转告您,反正之后不要恋战,立刻沿公路向西突围。他会派部队来接应咱们的。”

  张庆余摆了摆手,表情十分亢奋,显然没听进去:

  “急什么?弟兄们给鬼子当孙子当了这么久了,心里憋了他妈多少年的窝囊气?

  我让大家痛痛快快地发泄一下怎么了?

  鬼子怎么可能那么快反应过来?

  等把城里的鬼子收拾干净了再走也不迟。”

  “您忘了?是鬼子一个独立骑兵大队可就驻扎在通州城外十几里地啊。

  城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火光冲天的,鬼子绝对看得见。

  以骑兵的冲锋速度,最多一个小时就能把通州城四面围死。

  到时候,就凭咱们手里这些破枪,在这大平原上,拿什么去挡鬼子的骑兵?”

  “放心,我不会耽搁的。”张庆余挣脱了张虎山的拉扯,“咱们拿上这些鬼子的脑袋,去当投名状,弟兄们才能有个好前程啊……”

  张虎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张庆余那副谁劝都不好使的亢奋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虽说一直以来和陆辞秘密联络的人是他张虎山,但毕竟这支部队的指挥权在张庆余手里。

  张庆余拿定主意了,他一个当下属的,说什么也没用。

  只能干着急。

  很快,通州城各处的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密集。

  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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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说不急着走吧。”

  天快亮了,张庆余拉着张虎山,指着前方被几个队员押过来的胖子,开心道:

  “你看看抓着谁了?”

  大汉奸殷汝耕穿着睡衣,吓得浑身哆嗦,被两把刺刀顶着后背押进院子。

  “这可是伪冀东政府的首脑,和鬼子将军握过手的大汉奸。”张庆余大笑两声,“把他绑紧了,带回去那就是奇功一件啊。”

  张虎山看到殷汝耕被抓住了,也挺开心。

  有这个功劳在,他估计张庆余这波反正之后,金陵那边怎么也该给个少将旅长当当了吧?

  就在众人正开心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的引擎嗡鸣声。

  天已经大亮了。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双翼战斗机穿破云层,俯冲下来。

  机头的机枪喷出长长的火舌。

  “隐蔽,防空。”

  街道上瞬间血肉横飞。

  手里只有步枪的保安队员对着天上胡乱开枪,却根本打不住。

  刚才还高涨的士气瞬间跌了一大截。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城东的观察哨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

  “队长,东边起烟了,有骑兵过来了!”

  张庆余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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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队伍依托城墙和外围建筑,勉强打退了鬼子骑兵的第一次试探性冲锋。

  伤亡数字报了上来。

  张庆余一拳砸在沙袋上,咬牙切齿:“撤,全军往西突围。”

  队伍乱哄哄地开始集结。

  一个连长满脸是血地跑过来:“队长,往西走去哪儿啊?到处都是鬼子,咱们这不是送死吗?”

  张虎山站在张庆余身边,大声喊道:“西边有友军接应我们。”

  连长愣了一下:“友军?靠谱吗?”

  “独立二十九旅,陆辞陆将军亲自派人来接应。”张虎山盯着他,“你说靠谱不靠谱?”

  听到“陆辞”这两个字,周围的保安队员精神一振。

  这两天陆将军在广安门打得小鬼子找不着北的事,早就在这里私下里传开了。

  “有陆将军接应,那还怕个鸟。”

  “对啊,对啊。”

  众人疑虑暂时打消。

  张庆余叫来几个亲信,指着殷汝耕:“把他看好了,少了一根毫毛拿你们是问。”

  反正的保安团迅速出城,向西而去。

  但接下来的局势,远比想象的要恶劣。

  队伍刚冲出城不到五里,天上鬼子的飞机就像苍蝇一般缠住了他们,不断扫射骚扰。

  更要命的是,前方公路上突然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

  三辆日军轮式装甲车横在了大路中央。

  这种所谓的装甲车其实就是卡车的底盘,在外面焊了一层薄薄的铁皮,顶上加了个重机枪塔。

  但对付只有轻武器的保安队,这就是一道无解的铁壁。

  “哒哒哒哒!”

  机枪疯狂扫射,队伍被压制在了公路两侧的路沟里,只能绝望地用步枪还击。

  侧翼的鬼子骑兵趁机又包抄了上来,马蹄声震天响。

  张庆余趴在沟底,顿时悔恨交加,早知如此,当初听劝连夜撤离就好了……

  他一把抓住张虎山的领子:

  “虎山,我害了弟兄们。你带队伍从南边林子撤,我带剩下的人在这儿吸引火力。”

  “队长,要走一起走。”

  “快走。”张庆余一把推开他,举起手枪准备带人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西方公路的尽头,传来了引擎咆哮声。

  一辆造型扁平、装甲倾斜的绿色战车,像一头狂暴的野兽,直接冲上了公路,对着挡路的鬼子装甲车就直直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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