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边的红木桌上,摆着一个厚厚的资料夹。

  边角都翻起毛了,里头夹满了花花绿绿的便签。

  叶辰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挺正式啊。”

  他随口夸了一句。

  程佳拍了拍那个起毛的资料夹。

  “给正事撑撑场面。”

  她把资料夹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人家头一回见出资人,总得让人知道,咱们不是一拍脑门想起来的,是真要干实事。”

  茶已经泡上了,热气一缕缕往上飘。

  “我刚才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穿着警服来。”

  程佳端起茶杯,笑着提起两人头一回见面的事。

  “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局里采访你吗?”

  她抬眼瞧了瞧叶辰。

  “你对着镜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套话,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叶辰没否认。

  “我是真应付不来镜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真正记住你,是在银行劫案那回。”

  口气认真了起来。

  “明知道里面危险,你还是要把情况核实清楚了再报。”

  他顿了顿。

  “这份胆子,不是家里有钱就能给的。”

  程佳本来已经备好了一句俏皮话,打算顺势岔过去。

  听到这句,手停住了。

  她把茶杯放回杯垫上,杯底“嗒”了一声。

  别人提起她当记者,张口就是家里有钱,随时能回去接班。

  拼过的命,倒成了富家小姐体验生活。

  “当时现场太乱了。不核实清楚就往外发,只会让大家更慌。”

  她又补了两句当时采访记下的细节。

  说到现场怎么判断,她放下茶杯,腰背挺了起来。

  叶辰看见她眼下的青影。

  “挑人,费了不少劲吧?”

  程佳翻开那个起毛的资料夹。

  “履历好看的,我这儿一抓一大把。”

  她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页都写满了背景调查。

  “可又肯长期做公益、又守得住钱、不贪不占的,是真难找。”

  叶辰没让她证明自己挑得多好,那些资料也没伸手去翻。

  “你的眼光,我信。”

  “不过具体干什么、有什么要求,还是得当面谈清楚。”

  一壶茶续了一道水,曹永年到了。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子却熨得笔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公文包。

  “不好意思,来晚了。”

  曹永年进门先道了歉。

  “其实早到楼下了,又把带来的材料从头对了一遍,耽误了点工夫。”

  程佳站起来,给两边介绍。

  “曹先生家里遭过变故,可投资的本事还在。”

  她看向叶辰。

  “最难得的是,人落到低谷的时候,底线也没丢。”

  叶辰起身,先伸出手。

  “叶辰。请坐。”

  叶辰握过手,让出身旁的座位。

  三人坐下。

  一声“曹先生”,一声“叶队长”,两人还在客气。

  程佳听不下去了。

  “今天是来谈事的,别把茶桌弄得跟采访现场似的,直接叫名字吧。”

  叶辰顺口就改了。

  “曹永年。”

  曹永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里还是下意识冒出一句:

  “叶警官。”

  他看着叶辰的脸,喉结一滚。

  好几次张嘴想说话,最后只是把手里的资料在桌上摆平了。

  他端起茶杯,手在抖,杯里的茶水直晃。

  程佳正要打个圆场。

  叶辰先开了口。

  “咱们以前见过?”

  曹永年两只手一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叶辰。

  “我妈,就是银行劫案里被救出来的人质。”

  这句话,他总算说出了口,声音发颤。

  “新闻出来以后,那些报道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他盯着叶辰。

  “这张脸,我早记住了。”

  程佳愣住了。

  茶杯端在半空,程佳看看叶辰,又看看曹永年。

  “我还以为是我介绍得好呢。”

  她笑出了声,摇摇头。

  “敢情你早就认准人了。”

  曹永年没跟着笑。

  他眨了眨眼,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妈平平安安回家那天——”

  后半句没接上,他清了清嗓子。

  “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多少钱都换不回来。”

  他吸了口气,坐直。

  “这回听说叶警官要办基金会,是我自己主动要来见的。”

  叶辰等他把话说完。

  “感谢归感谢,任职归任职。这两样,不能混着来。”

  曹永年点头。

  感谢的话,他一句都没再提。

  他把自己的履历推到桌子中央。

  “先看看我,能不能把事办好。”

  “你觉得,把钱投进股市赚取收益,和把公益资金分发给需要的人,是一回事吗?”

  叶辰没接履历,双手搭在茶桌边。

  曹永年把膝上的手收拢,身子往前挪了挪。

  “这两件事绝不能混为一谈。”

  他扶正面前的资料。

  “投资要的是收益率,讲究风险对冲和择时进出。但公益基金要的是专款专用,每一分钱都要见到实实在在的去处。”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您救了我母亲,我记一辈子。但管账是另一回事。真要把报恩当成办事的标准,谁该受助、钱该怎么花,就都乱了。”

  程佳翻开记录本。

  笔尖抵着纸,没再替谁搭话。

  “叶警官,如果这只基金会做起来,您最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曹永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握着钢笔问。

  “是重在短期救急,还是要做长期稳定的兜底资助?”

  叶辰捧起茶杯。

  杯壁还温着。

  “前几天我去了趟儿童康复中心,顺着走廊走了一圈。”

  “被解救出来的孩子在走廊长椅上坐成了一排。护工告诉我,里面有一半的孩子压根没人认领。”

  曹永年手里的笔尖一顿。

  “护工能清楚回答每一个孩子今天吃什么、现在该吃什么药。”

  叶辰放下杯子,指关节在桌面上扣了两下。

  “但我问她,等到了年底,救助项目的专项拨款到期了,这些孩子该去哪儿?她答不上来。”

  曹永年握着钢笔的手指停在半空,信纸上只落下了一个墨点。

  “案子能结,人不能跟着结案。”

  茶杯挪到一边。

  “拐卖案破了,人贩子抓了,案卷归档入库,警察的职责算完成了。但孩子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程佳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叶辰。

  “邱家那两个姐妹,后续的治疗和生活费用我能私下垫付,因为我刚好碰上了,也有这个能力。”

  “但这天底下不是每一个遭难的孩子,都能刚好碰上有人私下掏腰包垫钱。”

  曹永年原本在信纸上方写下了“预计年化收益”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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