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他压着嗓子:“叶队,找到一样东西,已经原地拍照了。”

  这通电话打来之前,孙小北已经在城郊垃圾处理厂熬了一下午。

  那地方臭气熏天。

  他戴着两层口罩,穿着防护服,站在堆成山的垃圾旁边。左肩的纱布早被汗浸透了,隐隐渗出一点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批一批地排,排了几个钟头,人都快木了。

  “小北警官,这边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一个帮忙的清运工指着角落喊。

  孙小北精神一振,几步跨过去。

  油污和烂菜叶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硬塑料手柄。

  前头带着金属触头。

  跟市面上常见的防身电击棒,长得一模一样。

  他没伸手去捡。

  也没急着打电话报喜。

  吸了口气,把那股高兴劲儿压下去,掏出相机。

  对准电击棒原来的位置,换着角度连按快门。

  它跟周围垃圾怎么埋着的,全拍了下来。

  拍完了,才拨通市局的电话。

  “拿证物袋、物证刷过来,小心取,别把表面的痕迹蹭了。”

  他指挥着技术人员,一步都不马虎。

  肩膀疼,杂物搬不了,他就不去抢。可该辨认的、该核查的,一样没落下。

  市局,重案队会议室。

  完整的提取记录,装在透明物证袋里的电击棒,一块儿摆在了会议桌上。

  吴国庆攥着一沓刚打出来的流水单,大步走进来,“啪”地拍在桌上。

  “叶队,查实了!”

  他指着单子上的一行记录,嗓门洪亮。

  “侯平一个半月前,在一个挺隐蔽的网上二手平台,买了一支高压电击棒。型号跟小北找回来的这支,一模一样!”

  夏敏拿着法医影像比对图,跟着上前。

  “实物前头的电极触头,我刚量过了。”

  她推了推眼镜,把比对图摊开。

  “两个触头的间距、形状,跟死者背上那道六厘米的异常红印,对得严丝合缝。值得进一步比对,检材我已经送实验室做微量检验了。”

  会议室里热了起来。

  何小满坐在记录席上,看着桌上并排的三样东西。

  购买记录。

  从扔东西的地方找回来的实物。

  尸体上那道红印的比对。

  一条来自网购,一条来自垃圾场,一条来自解剖台。

  三条线,扣成了一个铁桶。

  何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直发麻。

  侯平嘴里漏出“勒死”两个字,队长却没马上收工,更没拿那句话去逼供。

  为什么,她现在懂了。

  队长要的,从来就不是从嫌疑人嘴里硬抠出来的一句认罪。

  是这种一句口供都不用,也能把人钉死在案板上的铁证。

  “提侯平。”

  叶辰站起来。

  审讯室的金属门又被推开了。

  侯平还坐在审讯椅里,闭着眼,嘴角挂着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冷笑。

  他以为警察拿他没辙,只能来回磨嘴皮子。

  叶辰拉开椅子坐下。

  一句话没问。

  装着电击棒的物证袋,连同那张网购流水单,被他平平整整推到了金属挡板正中间。

  侯平听见动静,懒洋洋睁开眼。

  视线落在那根黑色电击棒上。

  瞳孔一下缩成了针尖。

  浑身的肉一僵,本来靠着椅背的脊梁,塌了下去。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侯平。”叶辰看着他,“警方依法向你出示核查结果。购买记录和提取到的物证,已经做完了初步比对。”

  检验还没全做完,他不往大了说,眼下是什么就说什么。

  侯平盯着那根电击棒。

  嘴唇哆嗦得厉害,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有本事去找证据啊。”

  “没证据定不了罪。”

  这些话,他刚才翻来覆去挂在嘴边。

  现在,一把把刀全调了头,捅回了他自己嗓子眼里。

  他张了好几次嘴,一点声音都没出来。

  何小满攥着笔,冷冷看着他。

  东西摆在这儿,再多的瞎话也没用了。

  侯平慢慢仰起头,看着审讯室顶上那盏惨白的灯。

  “东西……是我的。”

  他低下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只剩同步录音录像设备那点轻微的嗡嗡声。

  防线塌了,侯平开始交代。

  “我知道他那天晚上要去诊所。”

  他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

  “有一回我做完咨询,从里头那条通道出来,正好撞见他往里走。他没看见我。”

  “后来在公司,我听见他躲在楼梯间打电话约时间。约的,就是排在我后头那一格。”

  鲁威也在那儿看病——刚才他还咬死说不知道。

  这会儿,自己拆了。

  “那条通道没有监控,我早摸清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做完咨询,我压根没往前台走,拐进通道,躲在死角里等他。”

  他咽了口唾沫。

  “一点刚过,他出来了。我从后头拿电击棒把他放倒。”

  “那晚我根本没打车。车是我自己的,提前停在诊所后巷。我把他拖上车,拉到了长宁巷那边。”

  “为什么扔在老城区?”叶辰冷冷地问。

  侯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因为他身上有那些鞭痕。”

  他咬了咬牙。

  “我想着,把他扔在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警察肯定以为他是去嫖,或者去找刺激,让外头的人弄死的。这样就查不到我头上。”

  顿了一下,脸色难看得要命。

  “我不知道电一下会让人窒息……我一直以为,那种死法,法医最后查出来肯定是勒死的。”

  反咬关兰的时候说漏嘴,根子就在这儿。

  电击致死,被他错当成了早就定下来的“勒死”。

  “我当时真就是想教训他一下,没想杀他,我是失手……”

  侯平还想往回找补。

  “停。”

  叶辰打断他,声音冷得扎人。

  “你提前备好电击棒,躲在盲区里等人,事后开自己的车转移尸体,伪造现场。”

  他把这几件事一条条摆上桌。

  “这些,警方只核对过程和没公开的细节。一句含含糊糊的‘失手’,抹不掉你预谋犯罪的事实。”

  侯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辈子,算是完了。

  他自己知道。

  “你为什么要杀他?”何小满厉声问。

  侯平脸上的肉扭了起来。

  “凭什么好处全让他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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