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警察这儿,怎么横不起来了?”

  侯平的脸贴在冰凉的地上,身子拼命扭,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甩不掉。

  他拿来逼老婆服软的那一套,这会儿反过来,把他自己摁在了地上。

  何小满没再拿话刺他。

  按程序,她飞快查了一遍侯平的手腕和关节,确认刚才的控制没伤着他。

  侯平的脸贴着地,眼睛对着审讯室灰白的墙角。

  又慌,又臊。

  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三十年前那间出租屋。

  又暗又潮。

  满屋子劣质烟草味。

  他妈发疯时候的尖叫,好像又在耳朵边上炸开了。

  侯平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总是缩在墙角,先拿两只手把脑袋护住。

  然后从指头缝里,偷偷看他妈那张扭曲的脸。

  胳膊上那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疤,好像又隐隐疼了起来。

  这段记忆,替他袭警开脱不了。

  它只是冷冰冰地说明了一件事:为什么在他那儿,怕和服,永远拴在一起。

  在侯平那个拧巴的世界里,人跟人之间,就是看谁能用拳头让谁害怕。

  记忆还在往外翻。

  后来,那个厉害了一辈子的女人,病倒了。

  躺在一股霉味的床上,连身都翻不了。

  侯平记得,那天他就站在床边。

  他妈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有气无力地,跟他要一口水喝。

  他端着水杯,就站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可他故意没递过去。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从一个没法还手的人身上,尝到了那种痛快。

  报复的痛快。

  这股痛快,渗进了骨头里。

  连着“弱的就该挨欺负”这个念头,陪着他长大成人。

  回忆停在了他妈那只伸在半空的手上。

  这不是他走到今天的借口。

  叶辰和何小满把侯平从地上拽了起来,按回审讯椅,锁扣重新扣死。

  “人不狠,就得挨欺负……”

  侯平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嘟囔。

  叶辰站在审讯桌前,没马上接话。

  他等着,等侯平的气喘匀了,能正常答话了。

  “所以你被欺负过。”

  “你就有权把别人的骨头打断?”

  侯平身子一僵。

  眼睛盯着金属挡板,躲开叶辰的视线,嘴闭得死紧,一个字不答。

  叶辰没再拿他小时候的事去戳他。

  该担的责任,就得担,以前吃过多少苦,都抵不了现在犯的事。

  他看向何小满,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然后转身,走到审讯室门口。

  走廊里的白炽灯滋滋地响。

  叶辰出了那道厚重的金属门,顺手带上。

  孙小北就站在门外,左肩的纱布隐隐透出血来,手里还紧紧攥着走访记录本。

  “小北。”叶辰站定,看着他的本子,“去查侯平住处附近的垃圾清运线路。”

  孙小北一挺身,翻开新的一页。

  “重点找可能直接扔掉的电击器物。”叶辰说,“侯平现在急着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这种心态下,东西直接扔了的可能性很大,值得先排。”

  性格判断,他没当成铁板钉钉的事实说,只是把行为上的道理摆清楚。

  孙小北使劲点头,在纸上画了重点。

  “明白!我先把他们小区的清运范围记清楚,再直接找清运工,问这批垃圾到底拉到哪个堆场去了!”

  吴国庆端着保温杯从旁边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叶队,老城区那几个垃圾堆场可不小。真要全翻一遍,跟大海捞针没两样。”

  “范围大,就按清运批次往下缩。”

  叶辰看了看孙小北那条伤着的肩膀。

  “不许让他带着伤,一个人去翻整片堆场。小北只管辨认、问话、记录,搬重东西,全交给协助的人。”

  孙小北张嘴想说自己行,被叶辰一眼瞪了回去,老老实实把话咽了。

  “记住。”叶辰盯着他,“凡是可能相关的东西,一律先固定位置,再提取。”

  “光找到一根电击棒远远不够,来路得保住。我们要的是能定罪的物证,不是一件说不清打哪儿来的破烂。”

  孙小北挺直了腰:“是!保证完成!”

  叶辰转身,把另一条线交给吴国庆。

  “老吴,你负责另一头。依法查侯平的网购记录、消费账单,重点找跟电击器物对得上的购买信息。”

  “他名下有没有车,那晚车去过哪儿,一并查。”

  吴国庆翻开本子,准备记关键词。

  “能推翻咱们现在这个推测的材料,也一样留着。”叶辰口气重了,这是他一贯的规矩,“不能光挑对侯平不利的。是什么,就记什么。”

  吴国庆把本子一合。

  老刑警,一点就透。

  “明白。我这就去办。重点对来源、时间,看能不能跟实物一样样对上!”

  外围两条独立的证据线,就这么铺开了。

  叶辰转身往审讯室走。

  何小满也跟了出来,站在门边,隔着门上的单向玻璃往里看。

  侯平又被锁回了审讯椅上。

  刚才那一扑,好像把他的力气都耗光了。这会儿耷拉着脑袋,喘着粗气,两眼发直。

  叶辰在门口停下,没急着进去。

  他看着侯平,等那口气喘平了,发直的两眼重新聚上焦,能正常说话了,才算数。

  趁嫌疑人发懵、害怕的时候让人签字,这种事他不干。

  “叶队。”何小满压着声音,朝里面一指,“他刚才公然袭警,又有长期家暴,脾气还那么暴。这些,够不够认定他在撒谎?是不是能直接锁定他是凶手了?”

  叶辰摇头。

  “家暴、脾气暴、命案,这几样不能自动串成一条因果。”

  声音不大,很清醒。

  “他打老婆、脾气臭,只能证明他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渣。证明不了他杀了鲁威。”

  何小满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凶器”那一栏,还空着。

  她明白了。

  刚才把侯平摁住,只是摁住了他当下的那一扑,让他重新坐回该坐的位子。

  证据链上那个大窟窿,还在。

  还得接着找实打实的东西。

  叶辰推门进去,走回审讯桌前坐下。

  何小满跟进来,在记录席落座。

  侯平抬起头。

  人还锁在椅子上,可刚才被按在地上的那副狼狈,他已经硬生生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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