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

  李奎的后背贴到了椅背上。

  “家里主动送来的?”

  叶辰的声音冷了下去。

  “那你告诉我,你手上这些孩子,有几个是自己走着过来的?”

  李奎张着嘴。

  掌根和膝盖上那层厚茧,那十一处旧骨折,全在这一句里。

  早备好的“自愿”两个字,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跟叶辰对视,眼睛直往桌角上溜。

  叶辰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现在,回答我。”

  他翻开账本,一句紧跟一句。

  “谁交人?谁收钱?这些孩子去哪儿,谁说了算?”

  李奎眼神躲闪,还想赖:“都是他们……上头安排的,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

  砰!

  叶辰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许拿‘他们’‘上头’糊弄!说名字!”

  “你说一样,记录员就跟你的账对一样!对不上,就是你在撒谎!”

  吴国庆坐在旁边,键盘敲得噼啪响。

  李奎盯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终于回过味来:警察盯的,根本不只是那一个女孩。

  他们要拔的,是整条线。

  “警官……”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

  “我要是都说了,老老实实交代,能不能在案卷里给我记上?算我立功,把罪免了行不?”

  拿消息换自己平安。

  叶辰冷冷看着他。

  “我只告诉你依法享有哪些权利,如实供述有什么法律后果。”

  “免罪,我不会许你。你也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李奎眼里那点光,暗了下去。

  栽了。这回是真栽了。

  他闷了足有五分钟,脑袋耷拉了下去。

  “他……他叫‘黑瞎子’。”

  声音在抖。

  “真名叫李昌,左眼瞎的。平时的钱都交给他,哪个孩子送到哪儿,也是他定。”

  孙小北坐在吴国庆身后,在自己本子上把名字和特征重重记下。

  他没因为挖出个外号就激动。叶辰说过,一个外号撑不起抓人,后面得有实打实的东西。

  “还有呢?”叶辰接着压。

  李奎抖着手,指了指那本账册。

  “账本夹层里……有名单。”

  技术人员上前,小心拆开账本厚厚的封底。

  一张写满编号、交接日期和来源备注的纸条,掉了出来。

  李奎指着名单上07号那一行。

  “这个……就是医院里那个女孩。”

  叶辰拿过名单扫了一遍。

  名单边上,还标着好几个城市的简称。

  那些暂时证实不了的,他没问,拿起红笔,只在眼下有证据挂得上的条目上,画了个圈。

  李奎看着那个红圈,呼吸粗了起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嗓子压得很低。

  “警官……”

  喉结上下滚着,他盯着叶辰。

  “你们知道……他是干啥的吗?”

  审讯室里没人接话。

  李奎把写着李昌名字的那页,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李昌那只瞎眼,村里有个说法。说是他早年干‘造畜’的买卖,遭了天谴,报应!”

  他缩着脖子。

  “所以道上没人敢随便提他,嫌晦气,怕沾上脏东西。”

  叶辰坐在桌前,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没顺着去问什么报应,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意外。

  “你怕他,能解释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但警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笔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只要他现在的确切信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住哪儿,长什么样。”

  孙小北头一回听见这个词。

  他扭头看吴国庆,一脸疑惑。

  “吴哥,‘造畜’是啥意思?”

  几个老警员谁也没接话。

  吴国庆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发干。

  “就是把好端端的孩子,人为弄成残疾。”

  他眼睛落在桌面上。

  “打断手脚,烫烂皮肤,弄瞎,弄聋。然后逼他们上街要钱。”

  他吸了口气。

  “伤得越明显,看着越惨,路人越肯掏钱。”

  屋里没人说话。

  只剩吴国庆敲键盘的声音,一下重一下轻,乱了节奏。

  何小满脸色发白。

  她推开椅子,快步出了审讯室,扶着走廊冰凉的墙,干呕了好几下。

  拿冷水洗过手,靠着墙缓了几口气,她又走回审讯室,在桌角坐下,重新翻开账本。

  叶辰看了她一眼。

  没要求她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还没核实的内容,单独用红笔标出来。”

  他声音很平。

  火可以留着。

  可证据不能因为这口火,写得比事实更笃定。

  李奎见一屋子人脸色都不对,吓得连连摆手。

  “警官!我发誓,我就是个跑腿的!”

  “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一件没干过!我就挣点辛苦钱,‘造畜’跟我没关系啊!”

  想拿分工把自己摘干净。

  叶辰嗤了一声。

  他拉开抽屉,四份文件一份接一份拍在李奎面前。

  “接送记录,收款账单,住宿登记,移交签字。”

  他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盯着李奎。

  “你是没亲手打断他们的腿。”

  文件推了过去。

  “但现在,你给我一项一项认,这里头哪一环是你干的!”

  李奎嘴唇哆嗦着,低头去看第一份。

  “07号女孩,从城南客运站接到出租屋,谁接的?”

  “是……是我。”

  “每天晚上讨来的钱,谁过手点的?”

  “我……”

  “把孩子关在屋里,第二天再交给下一路人的,是谁?”

  李奎看着那一份份材料。

  每一份,最后都落回他自己手上。

  想撇清的那股劲儿,一点点泄了。

  到最后,一声也不出了。

  画像人员拿着画板进了审讯室,按李奎说的,画李昌的脸。

  “他左眼是个黑窟窿,脸上有道疤,瞅着瘆人……”

  李奎比划着。

  叶辰站在边上,专挑容易弄混的地方追问。

  “疤是从眉骨拉到颧骨,还是横着过鼻梁?”

  一处都不许画像的人自己往上补。

  十几分钟,第一稿出来了。

  李奎看了一眼,摇头。

  “太凶了,画得跟杀人犯似的。”

  他指着画板。

  “李昌平时说话反倒慢,笑眯眯的,看着没这么狠。”

  画像人员皱了皱眉,笔下意识地又要往狰狞里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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