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刘氏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出手指头,狠狠戳在她的脑门上。

  “你还知道回来?!家里做饭的柴禾都没有了,快点去山脚下捡点回来,不然晚上喝西北风啊?赶紧去!”

  文金珠被戳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委屈地红了眼。她抬起手,指尖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小口子,还渗着血珠。

  “奶,我的手好疼,都划破了……要不明天再去捡吧?”她像往常一样撒着娇,希望能换来一点心疼。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明天?明天喝什么?吃什么?”

  刘氏脸一沉,抬手就推了她一把,“今晚都没着落了,你还想偷懒?我告诉你,今晚不捡够一捆柴,你就别回来吃饭!赶紧去!”

  文金珠被推得差点摔倒,攥着破篮子的手指都发白了。

  她看着刘氏刻薄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她一喊疼,奶奶就赶紧哄着了。

  奶奶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坏,所有的好脸色都给了弟弟,所有的活计都推给她和娘。

  她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转身就往外走。

  脚上的随便编的草鞋早就磨烂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土路上硌得疼。

  没走出去几步,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冰冰的。

  她心里又悔又酸。

  早知今日,当初她就不该鬼迷心窍,污蔑文溪推金宝下河。

  要是没那回事,她也还是家里的大小姐,什么脏活累活都不用干,有新衣裳穿,有饱饭吃,哪里用得着天天上山挖野菜、捡柴禾,还要挨骂受气。

  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想嫁人都没着落。

  文金珠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越想越委屈。

  文金珠站在山脚下,脚尖蹭着地面,脚步像钉在了泥里,怎么都迈不出去。

  眼前是片凹凸不平的荒坡,半露的老树桩东一根西一根,尖尖的茬口藏在乱蓬蓬的杂草里。

  草底下埋着碎石子和荆棘刺,稍不留意就要划破皮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草鞋,这要是往山里走,非得被树桩扎穿了脚不可。

  她吸了吸鼻子,脚趾下意识地蜷了蜷。

  可她不敢不去。

  要是空着手回家,阿奶铁定要叉着腰骂她,说不准还要动手。

  再往里走几步,总能捡到几根干柴。

  她咬了咬牙,刚要抬脚,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簇矮草丛后面,堆着一小堆柴火。

  都是胳膊粗的干树枝,一看就是人捡好了暂放在这儿,还没来得及扛走。

  文金珠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飞快地环顾四周,空空荡荡,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有。

  反正没人看见……

  就把这堆柴火拿走吧。省得往深山里走,省得被树桩扎脚,省得回去挨骂。

  她左右又扫了两遍,确认真的没人,这才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柴堆挪过去。

  她蹲下身,手指都碰到干树枝了,还不忘又抬眼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实不见有人影。

  她松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抱。

  “你偷我柴火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有点点气喘,还压着怒气。

  文金珠吓得手一缩,身子猛地一抖,差点坐在地上。

  她慌忙转过身,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张口就要辩解。

  等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方才的惊慌失措立马消散。

  原来是文安那个小傻子。

  她还当是谁呢。

  文金珠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她特意揉了揉眼睛,让眼眶看起来微微发红,声音放得又软又温柔,跟方才做贼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安,原来是你呀。吓我一跳。”

  她脸上挤出点温和笑,望着走过来的少年。

  文安手里还抱着一根粗柴火,是从深草丛里拖出来的。

  他额头上满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那双从前总是呆呆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很,正直直地盯着她,眼神清明。

  “我不是偷。”文金珠柔声细气地叹气,一副为难的模样,“我们家里没有柴火做饭了,阿奶还在家里等着呢。我是想跟你借点,等明日我捡了,定然还给你,行不行?”

  从前她这么哄两句,文安那个傻子就点头了,说不定还会主动帮她把柴火扛回家。

  可今天,文安只是站在那儿,抱着那根柴火,皱着眉看她。

  “文金珠。”

  他直呼她的名字。

  “你还当我是傻子呢,还想骗我?”

  文金珠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几日不见,他好像长高了不少。

  原先瘦得尖嘴猴腮,两颊都凹进去,如今脸蛋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身上的衣裳虽然还是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

  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怎么好像都看不出傻气了?

  文安没理她发愣,走过来,把怀里的粗柴火往那堆上一放,伸手从腰里解下一根麻绳。

  把散着的柴火拢在一起,交叉着码好,弯腰就用绳子捆,打了个结。

  “你走开点,别在这儿碍事。”他头都没抬,嫌弃地冲她摆了摆手。

  文金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更惊讶了。

  “小安,你……你这是怎么了?”她试探着往前凑了凑,放软了声音,“我是你金珠姐姐啊,你不认得我了?咱们可是堂兄妹。”

  “谁认得你。”

  文安捆好了柴火,绳子一收,猛地往上一提。

  他直起身,伸手就推了文金珠一把。

  这一下没留情面,文金珠又没防备,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树干上。

  “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后背撞得生疼。

  她扶着树干,微微喘着气,抬头看着文安,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可是你堂姐!你怎么能对我动手?”她又惊又气。

  “我哪来的堂姐?”文安把柴火往上一甩,扛在了肩上。

  “我就一个姐姐,叫文溪。你少跟我攀亲戚,我可不认识你这门亲戚。”

  他说着,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文金珠一眼,直白地嫌弃道:“还当我三岁呢?还想骗我柴火。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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