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但湖底不分昼夜。

  箴言坐在溶洞边缘的石台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

  咬上一口,慢慢咀嚼。

  敕赢盘在水潭中央,巨大的头颅搁在水面上,面前摆着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烧鸡和鸭翅,已经被它吃掉了大半,骨头零零散散地堆在旁边的石板上。

  它用爪子拨开一只鸡腿,低头叼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这点东西都不够我塞牙缝的,你这家伙都不知道多买一些吗?”

  “没钱。”

  “没钱?老子前段时间才给你的夜明珠,你给卖到哪里去了!”

  敕赢现在可以说是怒不可遏!

  要知道对于一条真龙而言,财宝是除了生命外最重要的东西!

  箴言不语,只是一味吃着干粮。

  “你就吃那种东西?都快死了,也不知道享受一下。”

  “关你什么事。”

  敕赢被他给气个半死,怒吼一声,整个溶洞霎时间震颤不止。

  然而箴言依旧没给出一丝反应。

  敕赢磨了磨尖锐的龙牙,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让眼前的少年破防。

  忽然之间,他灵机一动!

  黑龙睁开黄金瞳,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箴言啊箴言,你都已经快二十岁了,该不会还是童子身吧?”

  “要知道你可是活不了多久了,到死都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未免太可怜了吧?”

  “你不是有那个老相好吗?要是你跟她说的话,她肯定……”

  箴言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是往日般平静,可是敕赢却读出了其中杀意。

  “闭嘴。”

  敕赢嗤笑了一声,倒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叼起来丢进嘴里,然后抬起头颅,看向溶洞顶端那些幽蓝色的萤石。

  星星点点的冷光在它的金瞳里映出细碎的倒影,恍惚之间像是见到了漫天星辰。

  敕赢沉默许久,声音比方才低沉不少:“今夜的月亮,亮吗?”

  “亮。”

  敕赢又问:“明天你能拿到霜寒剑吗?”

  箴言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第三轮是一对一的决斗,我得先过了钱九那一关,然后才是楼夭。”

  敕赢陷入沉思之中。

  它能感觉到楼夭身上藏着的东西,那小子不是那种能轻易被看透的人。

  那小子一共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给它的感觉就很奇怪,第二次来又是脱胎换骨。

  敕赢甚至有些摸不准,拥有九龙蚕的箴言到底能不能赢过楼夭。

  它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箴言这时候就已经先开口:“我不会杀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觉得我会输。”

  敕赢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箴言站起身来,把剩下的干粮收进怀里,转身朝水道走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明日之后一切都会结束的,你也会彻底自由。”

  敕赢轻嗤一声:“希望如此吧……我对你们人类的信任,已经彻底消失殆尽了。”

  箴言不语,潜入了水中,朝着岸上游去。

  待到他从湖面钻出来的时候,月光正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晃晃的波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站上湖岸,便看见不远处的柳树底下,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楼夭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像是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楼夭心想明天就能见到霜寒剑了,按照常理而言,箴言应该是要跟敕赢报备一番。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声音中满是畅快与喜悦:

  “明天估计是咱俩决赛会师了,你觉得谁能笑到最后?”

  箴言把五斤剑重新系好,帽檐上的水珠顺着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觉得是我。”

  楼夭点了点头:“我也希望是你,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箴言像是被那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是楼夭第一次见他笑。

  很淡,像水面上倏忽掠过的流光,转瞬即逝。

  楼夭愣了一瞬:“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箴言敛去那个笑意,声音如古井无波:“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楼夭真的很想说,“你这家伙真的笨不会说话欸”。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

  楼夭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所以你要怎么分辨出那个人?”

  箴言道:“那人身上有一道霜寒剑留下的旧伤,当年爷爷屠龙的时候,他也在。”

  “只需要配合敕赢的龙血进行感应,我便可以找到他。”

  楼夭又道:“然后你把霜寒剑交给敕赢,龙魂完整了,它便可以自由了?”

  箴言沉默不语。

  楼夭只当他是默认,轻吐一口浊气:“它还是不准备告诉你,如何解除九龙蚕?”

  箴言垂着眼,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我本来也不想活了。”

  “这些年在刀尖上起舞,无数次的生死之间,我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无数平民百姓试图踏入江湖之中,可是我们又何尝不是囚笼困兽?”

  说到这里,箴言又笑了出来,只是眉眼之间满是苦涩。

  “若是可以的话,下辈子请让我做一个普通的修书匠就好了。”

  楼夭偏过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声音里带着刻意轻松的语气。

  “真是自私的人啊,难道不知道有人会因此难过吗?”

  箴言道:“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难过吧。”

  楼夭问:“为什么?”

  箴言笑道:“因为楼小弟是要做剑侠的啊!剑侠行走江湖,遇见的人只多不少。”

  “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你也不该为我难过啊。”

  楼夭愣了愣,忽然嗤笑出声。

  他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有许多情绪在胸口撞来撞去,最终都化作了那一声笑。

  “是啊!我是剑侠!我是要行走江湖的,要见很多很多人的!”

  “我大概很快就会忘了你吧,箴言!”

  箴言道:“楼剑侠,愿你笑傲江湖。”

  面容古朴的少年大笑三声,仰着头转身离去。

  楼夭站在柳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光和暗影的交界处,走入灯火之中。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影被灯火吞没,直到双眼干涩,才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岸的草地上,像一道不舍得收起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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