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过来敲他的门干什么?

  林晨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

  老房子的木门没有猫眼,他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压,留了个心眼,只把门拉开了半扇。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低瓦数的黄色壁灯。

  夏听晚就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身上穿着一套米白色的纯棉长袖睡衣,

  裤脚宽松地垂在脚踝边,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

  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散了下来,顺着肩膀垂在胸前,发梢还带着一点刚吹干的蓬松感。

  林晨低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夏听晚没马上接话。

  她站在门外的阴影与灯光交界处,视线落在地板的木纹上,

  两只手在身前轻轻揪着睡衣的下摆。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跟白天那个一拳锤他腰子面不改色抓他耳朵的夏听晚判若两人。

  林晨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难得扭捏的样子,

  心头警铃大作,脚后跟不自觉的往后退。

  该死的,不会你也来云见鹿那一套吧?

  云见鹿那个家伙,要么是直接拉着他的手聊生几个孩子,

  主打一个毫无边界感的直球突脸。

  现在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夏爷爷在一楼睡得正熟。

  夏听晚穿着睡衣跑来敲门,该不会是打算挤进来跟他聊人生理想吧?

  真要是让她进了这扇门,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嘛?

  “我有点睡不着,想出去走走,你能陪我嘛?”夏听晚说道。

  林晨愣了一下。

  原本绷紧的后背慢慢松了下来。

  就这事啊?

  早说嘛,哥们都准备跑路了。

  林晨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只有院子角落的路灯透出一点微光。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外头冷,不怕遇到坏人?”

  “村子里都是熟人,而且不是有你在嘛。”

  夏听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晨要是说一句你自己去吧我要刷短剧,未免太不是东西了。

  况且这里是郊区农村,晚上路灯少,

  真让她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在外面晃悠,他也睡不踏实。

  林晨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床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针织开衫套在身上。

  “等我一下,换双鞋。”

  他脱掉拖鞋,蹬上白天的休闲鞋,顺手摸了摸口袋确认手机还在,这才走出来轻轻把房门带上。

  夏听晚站在原地等他,见他穿戴整齐出来,眼睛里多了一点笑意。

  “走吧,轻一点,我爷爷睡眠浅。”

  “OK的。”林晨做了个手势,率先往楼梯口走。

  穿过种着柿子树的小院,推开绿漆铁门。

  夏听晚转头看着林晨刚才踮着脚走路的姿势,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似乎是想到了不久前再晚上抓住林晨的事情。

  “看来你以前确实没少半夜溜出门。”

  “那叫丰富的夜间行动经验。”

  林晨把双手插进开衫口袋里,左右打量了一圈。

  午夜的村子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城里这个时候,商场的霓虹灯还没全灭,

  马路上到处是跑夜班的网约车和外卖电动车,烧烤摊上更是人声鼎沸。

  可在这里,除了远处绕城高速偶尔掠过的车灯,四周自建小楼的窗户全都黑着。

  每隔四五十米才有一根水泥电线杆,顶上挂着一盏路灯。

  夏听晚显然在出门前披了一件薄毛衣在睡衣外面,她双手插在兜里,顺着村口的水泥小道慢慢往前走。

  林晨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吗,怎么回自己老家还认床睡不着?”

  林晨随口找了个话题。

  “不是认床。”

  夏听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在水泥路面上滚出去老远,掉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可能是太久没回来了,躺在床上太安静,脑子里老是想以前的事,越想越精神。”

  她抬手指了指右手边一栋贴着马赛克瓷砖的平房,门口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村里唯一的小卖部,王奶奶家开的。

  我读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路过这里,最馋里面五毛钱一袋的冰水。”

  林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卷帘门上方还挂着一块掉了色的雪糕广告牌。

  “五毛钱都舍不得买?”

  “舍不得,五毛钱能买两个馒头了。”

  夏听晚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卖惨的意思,更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旧事。

  “有一次夏天实在太热了,我蹲在门口看别人吃,王奶奶看我可怜,

  拿了一根断成两截的绿豆冰棍塞给我,说是坏掉的卖不出去。”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她故意隔着袋子掰断的。”

  林晨听着,嘴角往上扬了扬。

  “那你现在发财了,没去把她小卖部买下来?”

  “买她小卖部干什么?”

  夏听晚白了他一眼。

  “我上个月回来的时候,去看她,还非要往我包里塞瓜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小道两旁的自建房渐渐少了,左边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菜地和一条窄窄的灌溉水渠,水渠上搭着一座水泥小桥。

  夏听晚走上桥面,指着水渠对岸的一排老樟树。

  “以前那边有一片空地,村里的小孩放学都在那里丢沙包、跳皮筋。”

  “你也去玩?”

  “我不常去,我放学回来得帮爷爷把收来的废纸箱踩扁,

  再用绳子捆好,不然堆在院子里占地方,淋了雨就不值钱了。”

  夏听晚走到桥头,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看着林晨说道:

  “踩纸箱可解压了,尤其是那种装冰箱和电视机的大纸箱,跳上去咔嚓一声就塌了。”

  林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难怪今天下午你那一拳打我腰上那么狠,

  感情从小就是练家子,拿纸箱练出来的?”

  “我今天已经收着力了,不然你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那我还得谢谢夏总手下留情?”

  “不用谢,应该的。”

  夏听晚把双手背在身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林晨跟在旁边,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讲小时候的事。

  哪家的黄狗叫得最凶其实最胆小,只要弯腰假装捡石头就会夹着尾巴跑。

  哪棵树上的桑葚最甜,吃完嘴巴和舌头会黑一整天。

  还有冬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她裹着爷爷的大棉袄坐在三轮车斗里去镇上赶集。

  在《恋爱心跳》那款游戏里,这些事情只是一笔带过的几行背景文字,

  用来衬托女主早年的凄苦,为后面回沈家认亲和黑化做铺垫。

  可现在从夏听晚嘴里亲口说出来,每一件事都是那么的真实。

  林晨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她被认回京城沈家之后,明明有了花不完的钱,有了劳斯莱斯和半山庄园,

  骨子里却还是原来那个会在食堂安安静静把饭菜吃干净的姑娘。

  底子太正了,外面的东西很难把她染坏。

  除非有人把她最在乎的爷爷和这点念想全毁了。

  黄毛啊,你该死啊。

  但我不该死,放过我吧,我已经重新做人了。

  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郊区深秋特有的湿冷寒气。

  夏听晚停下说话,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里面的纯棉睡衣不挡风,外头那件薄毛衣针脚也松,风一吹就透了。

  林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深灰色针织开衫,脱下来抖开,顺手往她肩膀上一披。

  一下子把夏听晚整个肩膀和后背都裹了进去。

  林晨个子高,这件开衫穿在夏听晚身上大了一整圈,袖子空荡荡地垂在两边。

  夏听晚脚步一顿,伸手按住滑落的衣领,转头看他:

  “你脱给我干嘛,你里面就一件单衬衫。”

  “我火气旺,刚才走了一路正嫌热呢。”林晨说道。

  夏听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手指捏紧了开衫前襟,把下巴往温暖的衣领里埋了一点。

  “谢谢。”

  她小声说了一句,快步跟了上来。

  再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就是村口的位置。

  路边长着一棵需要两个人合抱的老槐树,树根盘根错节的拱出地面,

  夏听晚走到树下,用袖子拂了拂石墩子上的落叶,坐了下来。

  林晨在旁边的另一个石墩子上坐下。

  石头有点凉,不过隔着西裤还能忍受。

  从村口这个位置往北看,视野没有任何遮挡。

  越过漆黑的农田和高架桥,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映着一片朦胧的橘白色光晕,那是江城市中心不夜的灯火。

  而他们头顶上,是没有被霓虹污染的夜空,疏疏朗朗地挂着十几颗亮晶晶的星星。

  两人都没说话。

  周围只有草丛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夏听晚双手拢着林晨的外套,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以前我坐在这里等爷爷回家的时候,老是想,

  要是爷爷的病能好,我们不用每天为了医药费发愁就好了。”

  林晨偏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眼神也很安静。

  “现在不是都好了吗?爷爷身体硬朗得很,你爸妈也找回你了,

  今天中午我还在饭桌上跟着混了个股东当当。”

  夏听晚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他:

  “中午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有压力。”

  林晨挑了挑眉:“结婚那句?”

  “嗯。”

  夏听晚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针织衫上的纽扣。

  “我知道你一直怕麻烦,上次跑去粤东也是,今天下午想拿车钥匙回市区也是。

  只要身边的人稍微往前走一步,你就想往后退。”

  林晨张了张嘴,想习惯性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对上她那双清亮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什么都知道。

  从他假装失忆开始,到他去南州,再到他跑去粤西被抓回来,她从来没像云见鹿那样哭着质问他,

  也没像苏柒佰那样直接追过去堵他,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夏听晚见他不说话,重新抬起头看向夜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我不逼你。”

  夜风轻轻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这样也挺好的。”

  林晨看着她仰起头的侧影,心里原本筑起的那道高墙,不知不觉像是松动了些。

  他收回目光,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挺好的。”

  两人在树下的石墩子上又坐了十几分钟,直到夜露渐渐重了起来,

  林晨感觉衬衫袖口有些发潮,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回去了,再坐下去明天咱两就得躺着了。”

  “好。”

  夏听晚乖乖站起来,跟在他旁边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了不少,两人没再多聊,

  一路轻手轻脚地推开铁门、穿过院子、踩着墙根爬上二楼。

  到了客房门口,夏听晚停下脚步,把身上的深灰色针织开衫脱下来,双手递还给林晨。

  “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做早饭。”

  “行,晚安。”

  林晨接过外套,看着她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推门进去轻轻合上,这才开门回到自己房间。

  他随手把开衫挂在椅背上,重新躺回木床上拉过被子。

  房间里很安静,椅背上传来一阵很淡的洗发水香味,和刚才在院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翻了个身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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