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颜色。

  不是夜里路灯的昏黄,是太阳晒进屋子的亮。

  他眨了眨眼,后脑勺还疼,比昨晚轻多了。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林晨偏过头。

  夏听晚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正低头看着,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看的清。

  陪护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她在医院过了一夜。

  “你醒了?”

  夏听晚头也没抬。

  “嗯。”林晨嗓子有点哑,“几点了?”

  “上午十点。”

  “你一晚上没回去?”

  “回去了谁照顾你。”夏听晚翻了一页书。

  林晨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可以回去睡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啊。”夏听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子挨打都知道哭,你挨打都不知道躲。”

  林晨闭嘴了,这话没法接。

  “饿了没。”她合上书。

  “有点。”

  夏听晚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是我,可以送上来了。”

  不到十五分钟,病房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拎着两个保温袋进来,放下,点头,转身就走,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林晨认得这款气质。

  青龙河边拿反报纸的大哥,就是这个路数。

  “你们沈家保镖还管送饭?”

  “管。”夏听晚把保温袋打开,

  “他们的工作是让我省心,我在医院,饭送到医院,他们就省心。”

  逻辑通顺,无法反驳。

  保温袋里是一碗鸡丝粥,一盅蒸蛋,两份素净小菜,还有一罐温着的汤。

  夏听晚把床上桌支起来,碗筷摆好,拧开粥的盖子,白汽冒上来,香味跟着散开。

  林晨伸手去够勺子。

  手伸到一半,被勺背轻轻敲了一下。

  “躺着。”

  “我伤的是后脑勺,不是手。”

  “医生说要静养。”

  “静养不等于瘫痪。”

  夏听晚不理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林晨看着那勺粥,又看看她。

  她眼底挂着一圈青影,一看就没怎么睡,可手上的动作稳的很,勺子里的粥一滴不洒。

  “行吧。”林晨认命,张嘴。

  粥熬的很烂,鸡丝撕的细,温度刚刚好。

  “怎么样。”

  “好喝,哪家店的,回头我自己也点。”

  “家里做的。”

  “你不是没回去吗。”

  “司机回去取的。”夏听晚又舀了一勺,

  “啊姨五点起来熬的。”

  “学校那边。”夏听晚边喂边说。

  “明天周一,我帮你请过假了。”

  “你怎么请的?”

  “跟辅导员说,你周六晚上见义勇为,帮助被骚扰的女生,被误伤住院。”

  “辅导员很感动,让你好好养伤。”

  “你还顺手给我立了个人设。”

  “难道不是真的?”

  林晨想了想,还真是真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喂到一半,夏听晚的目光落到他头发上,看了好几秒。

  “头发怎么回事。”

  “换换心情。”

  “丑。”

  “三百八染的。”

  “不值。”她把一勺蒸蛋送进他嘴里。

  “八十都不值。”

  林晨咽下去,没敢反驳。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你们这是歧视黄毛是吧。

  “对了,林晨。”

  “嗯。”

  “昨天。”

  夏听晚舀粥的手没停,语气随意,跟问今天天气一样。

  “你打算对我说什么来着。”

  林晨的心跳漏了半拍。

  来了。

  他就知道,这事躲不过去。

  表白是不可能表白的。

  上回动这个念头,面包车,这回动这个念头,啤酒瓶,下回再动,指不定天上掉个花盆。

  稍有苗头就是一下狠的,这还玩什么啊。

  “我想起来了。”林晨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对你说,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夏听晚重复了一遍。

  “对,我看时间不早了,关心你。”

  “真不说?”

  “说什么?”

  夏听晚看着他,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冷的林晨头皮发麻,比后脑勺的伤口还麻。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吃饭。”

  勺子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差点捅到嗓子眼。

  “唔,慢点。”林晨含混不清地抗议。

  “谋杀亲夫啊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卡了壳。

  林晨恨不得当场把舌头咬下来。

  夏听晚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耳朵尖有点红,声音还是冷的。

  “再乱说话,这顿就别吃了。”

  “错了错了。”林晨认怂。

  “我咽下去还不行吗。”

  一碗粥见了底,蒸蛋也吃了大半。

  夏听晚收拾碗筷,动作不紧不慢,收拾完了,擦了擦手,忽然开口。

  “林晨。”

  “嗯?”

  “你之前说,跟我在一起,你会出事。”

  林晨心里咯噔一下。

  “可昨天晚上,我不在你身边。”

  她转过椅子,正对着他,“你不也躺进医院了。”

  完了。

  林晨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话没法接。

  他当初编那个算命的瞎话,是想让她离远点,结果人家先拿保镖拆了一层,现在又拿他这颗开了瓢的脑袋拆了一层。

  两层拆完,他的话术已经快塌了。

  “那什么。”林晨硬着头皮找补。

  “就是因为你不在,没人保护我,我才出的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无耻。

  夏听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所以,我以后都在。”

  林晨张了张嘴,没出声。

  救命。

  “你这算什么,你这属于因噎废食的反义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

  “躺着,医生说静养,少说话。”

  林晨瞪着天花板。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位根本不是来照顾病人的,是来蹲守犯人的。

  下午他就这么睡睡醒醒,每次睁眼,那把椅子上的人都在,书换了一本,姿势换了几回,人没动过。

  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偏西,把楼的影子投进来,拉的老长。

  傍晚的时候,林晨正盯着天花板数格子,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接着是柳玉宁的声音。

  “晨晨,醒了没有,妈妈进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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