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带起丝毫风声,像是夜色本身在流动。

  风衣的下摆微微扬起,人已经欺到了林北身前三尺之地。

  "第一招。"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已经递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钢琴家的手,而不是杀手的手。

  可这只手递出来的时候,五指并拢如刀,直取林北咽喉。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简单到极致的一刺。

  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目标明确。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退。

  退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把主动权交出去。

  他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侧了半步,左肩微微下沉。

  嗤——许青的手刀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林北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那是劲风刮过的触感,再偏半寸,就是喉结。

  许青的手刀落空,却没有收回。

  他的手腕一翻,变刺为切,横向扫向林北的颈动脉。

  这一变招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预设好的连招。

  林北的右手抬了起来。

  不是格挡。

  他的手掌贴在许青的小臂外侧,顺势一引一卸。

  许青的手刀被带偏了方向,从林北耳边擦过,切在了空处。

  两人的身体错身而过,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许青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香,像是雪地里的松针。

  林北身上只有血腥味,浓烈得让人皱眉。

  "卸力的功夫不错。"许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北境军中的手法?"

  林北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许青,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血珠顺着指尖滑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暗红。

  "还有四招。"林北说。

  许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很有意思。"他说,"比前面那几个硬骨头有意思多了。"

  他侧过头,对那三个黑衣人摆了摆手:"你们退后。这个人,我来。"

  三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后退,退到了院墙根底下。

  他们没有离开,只是收刀而立,像三尊黑色的雕像,静静观战。

  其中一个个子较矮的黑衣人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赵虎刚才喊他龙帅。"

  "龙帅?北境那个?"另一个问,声音里带着不信。

  "队长这是在试他是不是真货。"矮个子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要是真的,咱们今天算是撞上铁板了。"

  "队长说五招。"第三个黑衣人冷笑,"五招之内,就能验出真假。"

  他们的对话声很低,可在寂静的院子里,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出去。

  院墙的阴影里,赵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林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个叫许青的男人每一招都阴狠毒辣,换作是他,恐怕一招都接不住。

  可林北——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林北连退都没退。

  "队长……"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像是挤出来的。

  他知道林北是龙帅。

  从北境跟出来的第一天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个浑身浴血、脊背却挺得比枪还直的男人,正在用肉身接下一招又一招足以致命的杀招——这就是龙帅。

  不是头衔,不是名号,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他得看着,得记住,回去讲给那些没来过的人听。

  东厢房的窗边,苏晴雪的手心全是汗。

  她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发白,嘴唇被她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五招……"她喃喃自语,"什么五招?他们在说什么?"

  张秀兰没有说话。

  老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对峙的身影。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北儿在跟他打。"张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对一。"

  院子里,许青重新摆出了架势。

  他脱掉了风衣,随手扔在地上。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身材。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第二招。"

  他说完,身体突然下沉。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下蹲,整个人矮了半截。

  然后他的右腿如同鞭子一样扫出,贴着地面,带起一阵尘土,直取林北的下盘。

  这一腿扫得极低,极狠,角度刁钻得让人防不胜防。

  林北的眼神一凝。

  他看清了许青的意图——不是攻他的腿,而是逼他跳起来。

  一旦他跃起闪避,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就是许青后续杀招的靶子。

  林北没有跳。

  他选择了最笨、最硬的方式——硬扛。

  砰的一声,许青的腿重重扫在林北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北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微微弯曲,却没有倒下。

  他像是扎根在地上的老树,任凭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许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一腿用了七成的力道,足以扫断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可踢在林北腿上的时候,感觉像是踢在了一根铁柱上,坚硬沉重,纹丝不动。

  这个人的下盘,稳得可怕。

  "铁桩功?"许青收腿后撤,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硬气功。你练的是什么?"

  林北没有回答。

  他的小腿在疼,钻心的疼。

  许青这一腿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如果不是他从小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扎马步打下的根基,这一腿足以让他跪倒在地。

  可他还是站住了。

  血顺着裤管流进鞋子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底黏腻的湿意。

  "三招。"他说。

  许青点了点头,脸上的玩味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

  他开始正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了。

  前两招,他用了不同的路数。

  第一招是影卫的刺杀手法;第二招是地堂腿的变招。

  两招下来,对方既没有暴露身法的根脚,也没有用出什么标志性的功夫,只是用最朴实无华的防守,一一化解。

  这不是巧合。

  这人要么师承极为驳杂,要么就是刻意掩藏了底细。

  无论哪一条,都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从踏入院子第一步起,就没打算亮出真章。

  "第三招。"

  许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次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着林北缓缓转圈,脚步很轻,像是猫在接近猎物。

  他的目光锁定在林北的身上,从肩膀到腰胯,从膝盖到脚踝,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林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任由许青绕着自己转,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

  可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许青的步伐,计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三米。

  两米五。

  两米。

  许青突然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

  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贴地掠来,右手成爪,直取林北的丹田。

  这一招比之前两招更快,更狠,更隐蔽。

  林北的眼睛猛地一眯。

  他看清了——许青的手爪在半空中变换了三次角度,每一次变换都封死了他一个可能的闪避方向。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会被后续的变招追上。

  躲不开。

  那就不躲。

  林北的左手突然抬起,像是一面盾牌,挡在丹田之前。

  许青的手爪抓在他的前臂上,五指如钩,瞬间收紧。

  嗤——指甲划破皮肤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林北的手臂上出现了几道血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同时递出,一记直拳,轰向许青的胸口。

  以伤换伤。

  许青显然没料到林北会用这么刚烈的打法。

  他抓伤林北手臂的同时,自己的身体也暴露在林北的拳锋之下。

  他不得不撤爪后退,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擂鼓。

  许青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退了半米,靴子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双臂发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这一拳的力道,太沉了。

  不是普通的沉,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打磨出来的沉。

  那种力量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像是铁锤砸在胸口,又像是雪崩从头顶压下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第四招。"林北的声音沙哑,失血让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可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许青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试探了。

  前面三招,他用了三种不同的路数,意图逼出林北的真实底细。

  可对方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无论他怎么投石,都触不到底。

  第四招,他要用全力。

  "看好了。"

  许青说完,双肩猛地一沉,颈骨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他的手腕翻转,指节噼啪作响,整个人像是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夜风掠过院墙,吹得他黑色紧身衣的衣袂猎猎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战旗在耳边抖动。

  他的身体突然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上半身向左倾斜,右腿向后抬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平衡的姿态。

  这是假的。

  林北瞬间判断出来。

  这种不平衡的姿态不可能发动有效的攻击,许青在诱敌,在等他露出破绽。

  林北没有动。

  他像一尊石像,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许青的真实意图。

  一秒。

  两秒。

  三秒。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一个姿势诡异,一个纹丝不动。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瞬间的爆发。

  许青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意识到,自己的诱敌之计被识破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身手过硬,心理素质更是强得可怕。

  面对这种明显的不平衡姿态,普通人早就忍不住出手了,可他能忍住。

  不但能忍住,还能看穿。

  "好。"许青突然收起了那个奇怪的姿势,站直了身体,"第四招,算你接住了。"

  他没有进攻。

  因为再进攻也是徒劳,对方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

  强行出手,只会让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这是一种高手之间的默契——当你的虚招被识破,继续纠缠就没有意义了。

  "最后一招。"

  许青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抱圆,然后下沉到丹田。

  这是一个很古朴的姿势,像是太极,又像是某种失传的拳法。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姿势。

  抱丹势。

  这是内家拳的极致体现,将全身的力量收敛于一点,然后在瞬间爆发。

  一旦出手,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许青要用全力了。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松散,可实际上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释放出致命的一箭。

  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四米。

  对于普通人来说,四米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高手来说,四米只需要一步。

  许青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离弦之箭,又像是脱缰的野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林北冲来。

  他的双掌在胸前交替推进,每一次推进都带起一阵低沉的破风声,像是闷雷在云层中滚动。

  轰的一声,掌风扑面。

  林北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两人的身体在月光下交错,双掌与双拳在空中碰撞,发出砰砰砰砰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沉闷而有力。

  院子里尘土飞扬,青石板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以两人交手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四个回合,八次碰撞。

  第九次,许青的右掌突破了林北的防线,印向他的胸口。

  林北的左手来不及回防,他只能硬接。

  砰的一声,许青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林北的胸膛上。

  林北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他的脚后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稳住了身形。

  许青的手掌还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跳动得很快,很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许青没有继续进攻。

  他收回了手掌,后退了五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踩碎。

  当他站定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玩味和轻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疑惑、恍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你不是普通人。"

  许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判。

  "赵虎刚才喊你龙帅,我半信半疑。五招之后——我信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北的眼睛。

  "北境龙帅,林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三个黑衣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矮个子黑衣人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手却在发抖。

  龙帅。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圣殿的情报档案里,龙帅被标注为最高级别威胁——可情报没有告诉他们,龙帅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龙帅。

  北境龙帅。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让无数境外势力闻风丧胆的杀神,那个连圣殿都忌惮三分的存在——居然就在他们面前。

  而且,他们刚才还想杀他。

  东厢房的窗边,苏晴雪猛地转过头,看着张秀兰:"阿姨……林北到底是什么身份?"

  张秀兰没有回答。

  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在颤抖,抖得厉害。

  而苏晴雪从一开始就怀疑林北不简单,到此刻终于确信。

  院子里,林北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青,眼神深不见底。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许青苦笑了一声。

  "第五招,我用了抱丹势。能硬接抱丹势一掌而不倒的人,整个华夏不超过十个。"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而这十个人里面,浑身浴血还能站着不退的,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直视林北的眼睛。

  "北境龙帅,林北。"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惨白地照在两人身上。

  林北浑身是血,脊背却挺得笔直。

  许青的风衣被夜风吹得翻飞,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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