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九点四十。

  省城西郊。

  陆鹤鸣留下的那处四合院。

  林北站在院子里。

  他今天没穿西装。

  他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布制中山装。

  中山装是他师父陆鹤鸣生前常穿的款式。

  师父留下的衣服里有这一身没动过。

  林北今天把这身穿出来。

  不是为了纪念。

  是为了让叶秉怀知道一件事。

  今天他在这间四合院里。

  他不是苏氏特别顾问林北。

  他是陆鹤鸣的徒弟。

  苏晴雪也在院子里。

  她站在正屋门口的台阶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

  她不参与谈话。

  她在另一桌看着。

  正屋大门的左侧。

  有一张小方桌。

  方桌上摆了一壶热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苏晴雪等下会坐在那张小方桌前。

  她的角色是这场谈判的"见证人"。

  赵虎在四合院外面的胡同口。

  他带了两个人。

  不是来动手的。

  是来确认叶秉怀真的"一个人来"。

  院门外没有保镖。

  也没有任何随行车辆。

  九点五十二分。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在四合院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的是司机。

  司机是叶家的人,林北看资料认得他。

  司机帮叶秉怀开车门。

  叶秉怀从后排下来。

  他今年六十八岁。

  身高一米八二。

  肩膀宽。

  腰板直。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当年北境军区上将的样子。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款式是老式样的。

  和林北今天穿的差不多。

  但料子比林北的好。

  是定制的。

  叶秉怀下车之后,他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你回宾馆等。"

  司机迟疑了一下。

  叶秉怀。

  "我让你走。"

  司机不敢再说什么。

  奥迪A8L驶离了胡同口。

  叶秉怀站在四合院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扇门。

  这扇门是陆鹤鸣三十多年前自己挂上去的。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没刻字。

  但叶秉怀认得这块木牌。

  那块木牌是当年北境军区"长刀"小队的徽记。

  只有"长刀"小队的人才知道这块木牌的意思。

  叶秉怀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三秒。

  他抬脚跨过门槛。

  走进了四合院。

  林北站在院子中央。

  林北。

  "叶老。"

  叶秉怀。

  "林老弟。"

  叶秉怀的称呼是"林老弟",不是"林顾问"。

  这个称呼林北接不接,决定了今天这场谈判的基调。

  如果林北接受了。

  那今天就是"两代人坐下来谈兄弟的事"。

  如果林北不接受。

  那今天就是"一个晚辈逼一个长辈低头"。

  林北看着叶秉怀。

  林北过了一拍。

  林北。

  "叶老。"

  林北说。

  "我和您没有那个交情。"

  "今天叫我林北。"

  叶秉怀的笑容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秒看了林北一眼。

  那一眼里有评估。

  也有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尊重。

  叶秉怀。

  "林北。"

  "今天我来。"

  "听你说。"

  林北让出半步。

  林北。

  "叶老请进。"

  上午十点零五分。

  正屋。

  林北在那张老榆木方桌的一边坐下。

  桌子是当年陆鹤鸣亲手打的。

  桌面上还能看到当年陆鹤鸣在桌沿划下的几道痕迹。

  那些痕迹是陆鹤鸣磨刀的时候不小心碰出来的。

  叶秉怀在桌的另一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林北亲手泡了一壶茶。

  茶叶是江南老家带过来的明前龙井。

  不是什么名贵品。

  但茶汤的颜色是清亮的绿。

  林北给叶秉怀倒了一杯茶。

  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晴雪在正屋门口左侧那张小方桌前坐下。

  她的笔记本电脑没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林北没看苏晴雪。

  但他知道她在。

  叶秉怀端起茶杯。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烧伤的疤。

  疤痕的颜色比皮肤深半度。

  林北的目光在叶秉怀的右手上停了不到一拍。

  叶秉怀注意到了。

  但他没躲。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叶秉怀。

  "林北。"

  "二十二年前的事。"

  "我承认。"

  林北握着茶杯的手没动。

  林北。

  "承认什么?"

  叶秉怀。

  "承认。"

  "我给'长刀'小队下了暗手。"

  "那次行动是我布的局。"

  "陆鹤鸣的死。"

  "也是我的责任。"

  "还有你父亲林正国。"

  "被牵连。"

  "是我没拉住。"

  正屋里安静了一拍。

  林北端起茶杯。

  他喝了一口。

  茶汤有一点点苦。

  林北放下茶杯。

  林北。

  "叶老。"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叶秉怀说。

  "是当时整个军方系统的'平衡'。"

  "陆鹤鸣是知道太多的人。"

  "他知道'长刀'小队当年和境外的某条线索有过接触。"

  "他想把这条线索打开。"

  "打开之后军方核心圈就会乱。"

  "军方乱。"

  "国家也会乱。"

  "那个年代我们做了选择。"

  "压住陆鹤鸣。"

  "压住'长刀'。"

  "换军方稳定。"

  "陆鹤鸣三年前快要把这件事翻出来。"

  "我们再次做了选择。"

  "压住陆鹤鸣。"

  "换接下来这二十年的稳定。"

  林北看着叶秉怀。

  林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没有变。

  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林北。

  "您师父陆鹤鸣是知道太多的人。"

  "您父亲是被牵连的人。"

  林北重复了叶秉怀刚才的话。

  林北。

  "叶老。"

  "牵连不是借口。"

  叶秉怀。

  "是。"

  "那不是借口。"

  "我知道。"

  "我今天来不是给自己开脱。"

  "我今天来是听你的条件。"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林北端起茶杯。

  茶水的温度从杯壁传到他手心。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林北。

  "叶老。"

  "您要我开条件。"

  "我有三条。"

  叶秉怀。

  "说。"

  林北。

  "第一条。"

  "叶家从京华八大家族的位置上退下来。"

  "叶家在京华政、商、军三界的所有公开权力。"

  "全部移交。"

  "移交对象由军方决定。"

  "叶家不指定。"

  正屋里又安静了一拍。

  叶秉怀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叶秉怀。

  "林北。"

  "叶家在京华三百年了。"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都给这个国家做了事情。"

  "叶家从八大家族退下来。"

  "等于让叶家从这个国家的核心圈消失。"

  林北。

  "这是您父亲叶世昌欠下的债。"

  "现在该您还。"

  叶秉怀。

  "那叶家以后的子孙呢?"

  林北。

  "凭本事。"

  "叶家的子孙如果有真本事。"

  "该回到核心圈的会回来。"

  "如果没有真本事。"

  "也别用祖辈的位置撑着。"

  叶秉怀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叶秉怀。

  "第二条。"

  林北。

  "您本人。"

  "去军方公开历史委员会承认错误。"

  "承认二十四年前在'长刀'行动里的暗手。"

  "承认陆鹤鸣三年前去世和您有直接关系。"

  "承认叶家与境外'圣殿'组织有过的合作协议。"

  "全部记录在案。"

  "签字。"

  "留军方档案。"

  "叶老,您今年六十八。"

  "以后您走了。"

  "这份档案就是叶家的家史。"

  "叶家的子孙会知道祖辈做过什么。"

  "会做对的事。"

  正屋里又安静了一拍。

  叶秉怀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的一个习惯小动作。

  军方核心圈的人都知道叶秉怀这个动作。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在做最难的决定。

  叶秉怀做了三十秒这个动作。

  最后他抬起头。

  叶秉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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