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

  省城西北郊。

  军方康复基地。

  这是一个不对外的医疗机构。

  外人看来这里是省城军区下属的一座普通疗养院。

  但实际上里面有一整层是涉密人员的康复区。

  林正国昨天凌晨被疤爷的人秘密送到这里。

  康复基地在一片树林深处。

  通往基地的那条柏油路两旁种着十几年前种下的樟树。

  樟树长得高,枝叶把柏油路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林北的车驶进基地大门的时候是上午七点二十二。

  苏晴雪坐在副驾驶。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和黑色的长裙。

  不是商务装。

  她头发垂下来,扎了一个低马尾。

  林北在车上没说话。

  车开过门口的检查岗。

  哨兵看了一眼车牌。

  立正。

  敬礼。

  苏晴雪从副驾驶看见这个动作。

  她转头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没解释。

  林北。

  "在这里我不是龙帅。"

  "我是来看我爸的儿子。"

  苏晴雪。

  "嗯。"

  车继续往里开。

  上午七点三十。

  康复基地涉密区。

  二楼东侧。

  林正国的病房。

  病房比江南医院ICU病房大三倍。

  朝南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小花园。

  花园里有几棵已经开了一半的山茶花。

  红色的花瓣在七点半的晨光里看着特别淡。

  林正国躺在病床上。

  他比上次林北见的时候瘦了一点。

  呼吸机已经撤掉了。

  现在他靠自主呼吸。

  但他的左半边身体仍然是瘫的。

  右手能动一点。

  但只是手指能动。

  不能握。

  林北推开门走进去。

  苏晴雪跟在他身后半步。

  林北先走到病床边。

  他在病床边那张折叠椅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把父亲被子的一角理了理。

  理完之后他握住了父亲的右手。

  那只手是凉的。

  林北没说话。

  他握着父亲的手,过了一拍。

  林正国的眼皮动了一下。

  慢慢地睁开。

  林正国的视线找了一下。

  最后落在了林北脸上。

  父子俩看着对方。

  没说话。

  林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了。

  但他没有掉泪。

  他这二十多年没在父亲面前掉过泪。

  他这二十多年在父亲面前一直是站着的。

  他现在也是。

  林正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试图说话。

  但他的声带损伤还没有恢复。

  他发不出声音。

  但林北听懂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那是父亲在说"嗯"。

  父亲一直习惯用"嗯"回答林北的问题。

  林北小时候问父亲"今天你回来吃饭吗"。

  父亲就一个字。

  "嗯。"

  林北长大后问父亲"我退役回家陪你"。

  父亲也一个字。

  "嗯。"

  现在父亲发不出声音。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北就知道。

  父亲在跟他说"嗯"。

  林北握着父亲那只凉的手。

  握紧了一下。

  过了一拍。

  林北。

  "爸。"

  林北说。

  "我把那条线挖出来了。"

  "叶秉松叔叔的事。"

  "陆师父的事。"

  "还有你这几年的事。"

  "我都查清楚了。"

  林正国的视线在那一秒变了。

  那不是激动。

  那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压了二十多年。

  那种东西在林正国的眼睛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下来的时候。

  变成了一滴。

  那滴东西从林正国左眼的眼角慢慢渗出来。

  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流。

  流到耳根。

  林北没去擦。

  林北。

  "爸。"

  林北说。

  "我会替您处理完。"

  "剩下的事您不用操心。"

  林正国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闭眼睁眼这个动作,就是他现在能做出来的最大反应。

  林北看懂了。

  他握着父亲的手又紧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

  林北侧身。

  他对苏晴雪招了一下手。

  苏晴雪走过来。

  她在林北身后停了一步。

  她看着病床上的林正国。

  苏晴雪这是她第一次见林北的父亲。

  她以前在新闻里看过林正国年轻时的照片。

  一个穿着北境军区制服的年轻军官。

  那张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

  那个人挺拔,眼神锐。

  现在病床上这个人。

  瘦削,安静,左半边身体不能动。

  但是。

  苏晴雪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和林北一模一样的那种东西。

  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这是父子"的东西。

  苏晴雪走到病床边。

  她在林北让出来的那张折叠椅上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伸手把林正国被子的另一边角理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林北刚才做过的一模一样。

  理完之后她抬眼看林正国。

  苏晴雪。

  "爸。"

  她叫了一声。

  "我是苏晴雪。"

  林正国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晴雪。

  "我和林北。"

  "我们在一起了。"

  "我从江南来到省城陪他。"

  "以后您的事,我也跟着一起照顾。"

  林正国的视线从苏晴雪脸上移到林北脸上。

  又移回苏晴雪脸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父亲在说"嗯"。

  父亲在跟苏晴雪说"嗯"。

  苏晴雪看到了。

  她的眼眶在那一秒红了。

  但她笑了。

  她笑得很轻。

  苏晴雪。

  "爸。"

  "您好好养着。"

  "省城这边一切都顺。"

  "您不用担心。"

  林正国看着苏晴雪。

  他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苏晴雪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林正国的右手很凉。

  但他在苏晴雪握住他手的那一刻。

  他的手指动了第二下。

  那是他在握苏晴雪的手。

  虽然他的力气不够。

  握得很轻。

  但他在握。

  苏晴雪没说话。

  她握着林正国的手。

  握了很久。

  林北站在病床的另一侧。

  他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眶又红了一下。

  但他这一次还是没有掉泪。

  上午八点四十。

  林北和苏晴雪从病房出来。

  走廊里没有别人。

  苏晴雪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林北。

  苏晴雪。

  "我以前没见过我爸。"

  "我妈在我小时候就走了。"

  "我从十一岁开始一个人长大。"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爸'了。"

  林北看着她。

  苏晴雪。

  "今天有了。"

  "虽然他不能说话。"

  "虽然他可能短期内不会完全恢复。"

  "但是他在。"

  "对我来说就够。"

  林北过了一拍。

  林北。

  "晴雪。"

  "嗯。"

  "等我父亲完全好了。"

  "我们去江南老宅。"

  "在那里办个小仪式。"

  "不用大操大办。"

  "我们四个人就行。"

  苏晴雪笑了一下。

  她抬手把林北西装领口那个褶皱抚平了。

  苏晴雪。

  "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七年。"

  "你今天终于说了。"

  林北看着她。

  他没说话。

  他伸手在走廊上轻轻把她抱了一下。

  抱得很短。

  不到三秒。

  但够了。

  下午两点。

  省城西郊四合院。

  林北和苏晴雪在正屋的桌前。

  苏晴雪没有回苏氏总部。

  她今天下午留在四合院陪林北。

  桌上是她从办公室带过来的一些苏氏的文件。

  她在桌的一边处理工作。

  林北在桌的另一边看慕容芷给他的那个U盘里的资料。

  两个人没说话。

  但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

  桌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个影子的边缘几乎贴在一起。

  林北看了一会儿U盘里的资料。

  他注意到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叶秉怀年轻时和"圣殿"的合作协议。

  但合作协议上有一处签名被人擦过。

  擦的痕迹很浅。

  但林北看出来了。

  擦的位置原本应该是另一个签名。

  不是叶秉怀的。

  林北把这一页放大。

  他看了三分钟。

  擦掉的那个签名的轮廓还能依稀看出来。

  那是一个三个字的中文名字。

  第一个字是"沈"。

  林北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

  沈姓。

  京华八大家族里的沈家。

  沈家家主沈怀远。

  六十一岁。

  不是右手有烧伤的那个人。

  但是。

  如果二十六年前签合作协议的不只是叶秉怀。

  如果还有一个沈家的人也签了名。

  那这条线就不只是叶家。

  是叶家加沈家。

  是京华八大家族里至少两家。

  林北把这一页文件标记起来。

  他给方子鸣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老方。"

  "叶秉怀年轻时和圣殿签的协议上有第二个签名。"

  "被人擦过。"

  "残留轮廓显示是沈姓。"

  "建议查沈家。"

  "包括沈怀远的父亲那一辈。"

  方子鸣很快回复。

  "龙帅,沈家上一辈家主叫沈震天。"

  "二〇一八年去世,享年九十一岁。"

  "他和叶秉怀的父亲叶世昌是好友。"

  "叶世昌一九九八年去世。"

  "沈震天和叶世昌一起经历了'长刀'小队的初建。"

  "两个人是当年北境军区高层的核心。"

  "叶秉怀和沈震天的关系。"

  "是世侄关系。"

  林北看着这条短信。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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