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

  省城金茂大厦顶层。

  苏氏临时办公点。

  苏晴雪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慕容芷的公开资料。

  照片上的女人看上去三十不到。

  短发到下颌,五官精致,眼神干净。

  简介里写着。

  慕容芷,二十九岁,慕容家慈善基金会执行理事长,国际管理学硕士,没有婚育记录,没有商业丑闻,没有派系站队。

  林北站在桌边看着这份资料。

  苏晴雪开口。

  "我已经发邀约过去了。"

  她说。

  "以慈善行业交流名义。"

  "她见不见,看她。"

  林北。

  "她会见。"

  "见了之后她会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晴雪问。

  "她会要求一对一谈。"

  林北说。

  "包括你不能在场。"

  苏晴雪没追问。

  她低头给秘书打了个内线电话。

  让秘书把今天下午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傍晚。

  挂电话之后她抬眼看林北。

  "我陪你去。"

  她说。

  "但她要求一对一的话,我坐在另一桌。"

  "我能看到你。"

  "但我不在你的桌上。"

  "行不行?"

  林北看着她。

  过了一拍。

  "行。"

  下午一点四十。

  苏晴雪派人订的咖啡馆在省城西郊。

  是一家不连锁的本地咖啡馆,叫"长巷"。

  藏在一条种着梧桐的老街里。

  整个咖啡馆只有十张小桌。

  下午这个时候只坐着三桌客人。

  林北和苏晴雪一前一后走进去。

  苏晴雪没有走到主桌。

  她坐在了角落靠窗的那张小桌。

  点了一杯黑咖啡。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从苏氏带来的合同,假装在看。

  但她的眼睛能从合同的上方看到主桌的位置。

  林北一个人坐在主桌。

  主桌是咖啡馆中央那张稍大的方桌。

  林北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杯子端来的时候他没喝。

  他把手机从内袋拿出来。

  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在等。

  下午两点零三分。

  慕容芷推门进来。

  她比公开资料上的照片瘦一点。

  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裙,脚下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短靴。

  头发垂下来,发尾在肩膀的位置。

  没有化妆。

  她进咖啡馆的第一件事是扫视全场。

  她的眼神扫过苏晴雪那一桌的时候停了不到一拍。

  然后她走向林北的主桌。

  她在林北对面坐下来。

  坐下之前她没有问"我可以坐吗"。

  她也没有伸手寒暄。

  她坐下之后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的手机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林北的手机已经在那里。

  慕容芷的手机和林北的手机在桌面上的距离,正好是一个茶杯托的宽度。

  慕容芷开口。

  "林先生。"

  她说。

  "您查到的是部分。"

  "我有更多。"

  林北看着她。

  林北的眼睛比平时还冷一点。

  不是敌意。

  是评估。

  他这二十年评估过的人不下两千个。

  慕容芷的眼神是他这两千人里能排进前五十的那一种。

  那种眼神不属于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执行理事长。

  那种眼神属于一个长年在某种压力下生活的人。

  林北开口。

  "你想交易什么?"

  慕容芷端起咖啡杯。

  她没立刻喝。

  "我想保住慕容家。"

  她说。

  "但不是我哥那一支。"

  "是我父亲这一支。"

  林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从来这家咖啡馆就在分析慕容芷这个人。

  他想到的最坏情况是慕容芷是慕容齐派来试探他的。

  但慕容芷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这个怀疑拍掉了。

  如果是慕容齐派来的人,不会区分"我哥那一支"和"我父亲这一支"。

  慕容齐是慕容铭的儿子。

  慕容铭是慕容家家主。

  按公开的家族结构,慕容齐和慕容芷应该是一支。

  但慕容芷把"我父亲"和"我哥"分开了。

  这个分法说明慕容家内部的结构和外界看到的不一样。

  林北说。

  "你父亲是慕容铭。"

  "慕容铭是慕容家家主。"

  慕容芷把咖啡杯放下。

  "慕容铭是我父亲。"

  "但慕容铭不是慕容家真正的话事人。"

  林北的眼睛眯了一下。

  慕容芷继续。

  "慕容家真正掌权的,是我爷爷。"

  "我爷爷叫慕容铮。"

  "他七十六岁。"

  "还在掌权。"

  "我父亲是傀儡。"

  "我哥是傀儡的儿子。"

  "我是傀儡的女儿。"

  林北看着慕容芷。

  他这二十年第一次听到"慕容铮"这三个字。

  军方的档案里没有这个人。

  公开的资料里没有这个人。

  慕容家的族谱上有这个名字,但只是名字。

  外界以为慕容铮已经退休回了乡下。

  外界错了。

  慕容芷继续。

  "我爷爷不是退休。"

  "是退到幕后。"

  "慕容家这二十年里最重要的几个决定,全部是我爷爷做的。"

  "包括这一次和您的对垒。"

  "我父亲不知道。"

  "我哥不知道。"

  "吴启祥不知道。"

  "知道的人,全省城不超过三个。"

  "我是其中一个。"

  下午两点二十。

  慕容芷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U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她把U盘推到林北面前。

  林北没有伸手。

  慕容芷开口。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她说。

  "第一样。"

  "慕容家通过恒瑞医药向境外输送NX-7和其他四种管制化学品的完整记录。"

  "经手人不是吴启祥。"

  "是我。"

  "我一个人扛了下来。"

  "但我留了一份完整的副本。"

  "包括每一笔货物的发货时间、目的地、收货方。"

  "全部有据可查。"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慕容芷没停。

  "第二样。"

  "慕容家在过去二十年里和境外某个组织合作的所有项目。"

  "这个组织的代号叫'圣殿'。"

  "它的总部在西洲合众国某州的一座私人庄园。"

  "它在全球十七个国家有分部。"

  "它在我们国家的负责人,代号叫'长老'。"

  林北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这二十年里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第三样。"

  慕容芷的语速放慢了。

  "二十二年前北境'铁壁行动'背后的真相。"

  "包括为什么我爷爷慕容铮要插手。"

  "和您师父陆鹤鸣的死有什么关联。"

  林北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午两点三十。

  林北看着桌上那个U盘。

  U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拿。

  他也没说话。

  林北端起咖啡杯。

  咖啡已经不烫了。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林北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

  他问。

  "我不是帮您。"

  慕容芷说。

  "我在帮我自己。"

  "我爷爷今年七十六岁。"

  "再过几年他就不在了。"

  "他不在之后,慕容家会被我哥那一支吞了。"

  "我父亲已经没有立家的能力了。"

  "我也没有。"

  "如果慕容家落到我哥手里,我父亲会死。"

  "我也会死。"

  慕容芷喝了一口咖啡。

  她的喝法很特别。

  她喝的时候没有看林北。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省城西郊那条种着梧桐的老街。

  街上有一辆送货的电动车驶过。

  电动车的车铃响了一声。

  慕容芷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所以我需要一个外部力量来打掉我哥那一支。"

  她说。

  "您是我能找到的最强的那个外部力量。"

  "我把这个U盘交给您。"

  "您拿这些东西去做您想做的事。"

  "我父亲会因此被牵连。"

  "但他被牵连之后还有命。"

  "如果是我哥那一支动手,我父亲连命都没有。"

  "我交易的是我父亲一条命。"

  "用慕容家所有的脏底。"

  林北看着她。

  下午两点四十。

  林北开口。

  "你信得过我?"

  他问。

  慕容芷没立刻回答。

  她把咖啡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喝完。

  "我不信您。"

  她说。

  "我信的是您师父。"

  林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表情变。

  是眼底的那一种东西变了。

  慕容芷继续。

  "我知道您师父已经去世。"

  "您师父是被我爷爷下令杀的。"

  "三年前。"

  "陆鹤鸣先生死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打给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当时'长刀'小队仅存的两个老兵之一。"

  "另一个老兵就是您。"

  "陆先生在那通电话里。"

  "把'长刀'小队的最后档案。"

  "交给了那个老兵。"

  林北的手指搭在桌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慕容芷继续。

  "那位老兵后来把档案的复印件传给了我。"

  "我等了三年。"

  "今天才把这份遗产交出来。"

  林北开口。

  "为什么是你?"

  他问。

  "那个老兵为什么把档案给你?"

  慕容芷看着林北。

  她的眼睛比刚才更安静。

  "因为陆先生在选您接班之前。"

  "留了一手。"

  "他让那位老兵在他死后。"

  "把档案交给一个'最有可能反过来撕开慕容家口子'的人。"

  "那位老兵选了我。"

  "我等了三年。"

  "今天才把这份遗产交出来。"

  林北看着慕容芷。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沿。

  但他的指节比刚才白了一点。

  下午三点。

  林北伸手,把那个U盘拿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看里面的内容。

  他把U盘放进了西装内袋。

  放进去的位置紧贴着师父留给他的那把军刀。

  U盘的轮廓和刀柄的轮廓在他外套下面隔着一层布料。

  这两样东西现在挨在一起。

  一个是师父三年前最后留给他的。

  一个是师父三年前最后留给"另一个人"的。

  二十年前师父就已经把局做到了这一步。

  林北开口。

  "你想要什么?"

  慕容芷已经站起来了。

  她在围风衣的腰带。

  听到林北的问题她停了一下。

  "我父亲。"

  她说。

  "等慕容家事了。"

  "您留一条路给我父亲。"

  "他不能死。"

  "其他的,您看着办。"

  林北。

  "可以。"

  下午三点零五分。

  慕容芷转身朝门口走。

  她走到咖啡馆门口已经握住了把手。

  她突然又转身。

  她看着林北。

  她说了最后一段话。

  "林先生。"

  她说。

  "还有一件事。"

  "我哥已经联系了境外的'圣殿'。"

  "他们正在派人来省城。"

  "时间,三天后。"

  "人数,六个。"

  "全部是退役特种部队。"

  "他们的目标,是您。"

  林北看着她。

  "为什么告诉我?"

  慕容芷。

  "我刚刚说过。"

  "我父亲不能死。"

  "如果您死了。"

  "我哥那一支就会反扑。"

  "反扑到我父亲身上。"

  "所以您不能死。"

  慕容芷推门走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下午三点十分。

  苏晴雪从角落那张桌子站起来。

  她走到林北的主桌坐下。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抬手叫了一杯热的红茶。

  红茶端上来之后她推到林北面前。

  "这一壶你喝。"

  她说。

  "咖啡你喝得太多了。"

  林北把那杯黑咖啡推到一边。

  接过红茶。

  茶汤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

  苏晴雪看着他。

  林北把内袋里那个U盘的轮廓压了压。

  "晴雪。"

  林北说。

  "嗯。"

  "明天起。"

  "你身边二十四小时跟两个人。"

  "江南北疆安保的老兵。"

  "赵虎给你挑。"

  "外出活动取消三天。"

  苏晴雪看着林北。

  "我不取消。"

  她说。

  "我下周三要挂牌。"

  "改后天。"

  林北说。

  "挂牌仪式从下周三提前到后天。"

  "周五挂牌。"

  苏晴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圣殿三天后到。"

  林北说。

  "我希望他们到的时候。"

  "看到的是已经挂完牌的苏氏。"

  "看到的是已经站稳的我。"

  "挂牌一旦完成。"

  "他们的暗杀计划会因此被打乱。"

  "因为暗杀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要杀的是一个还没站稳的我。"

  "等我站稳了。"

  "杀我也压不住苏氏的势头。"

  苏晴雪看着林北。

  她笑了一下。

  "好。"

  她说。

  "后天挂牌。"

  "我今天下午回办公室部署。"

  "明天一天加班。"

  "后天上午十点。"

  "挂牌仪式照常进行。"

  林北看着她。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杯子里那一口红茶喝完。

  红茶喝完之后他端着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几件事过了一遍。

  U盘里的三样东西。

  师父三年前留下的局。

  慕容铮这个名字。

  圣殿。

  三天后到达的六个杀手。

  后天提前的挂牌仪式。

  每一件事都是一根绳子。

  这几根绳子现在打成了一个结。

  林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结只能解。

  不能砍。

  砍开之后绳子的尽头会甩出更危险的东西。

  要解。

  要慢慢解。

  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林北放下空杯子。

  他对苏晴雪说了一句话。

  "晴雪。"

  "嗯。"

  "师父的局做了二十年。"

  "我现在才看到他留的最后一手。"

  苏晴雪看着林北。

  她没有说话。

  她伸手在桌面下握住了林北的手。

  她握得很紧。

  林北没说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下午三点二十。

  省城西郊"长巷"咖啡馆里的暖气声很轻。

  窗外那条种着梧桐的老街上有一个老人推着一辆三轮车经过。

  车上摆着今年新到的橘子。

  老人吆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飘进了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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