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了午门外,断头台前。

  爹娘穿着囚衣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背上的血痕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出来,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她和姐姐被官兵拦在人群中,两人死死攥着彼此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却谁也没有松开的力气。

  她的爹娘就在她们面前,可是她们却不敢叫出声,只能默默流着眼泪。

  因为她们是偷跑出来的,随时有可能被抓回去。

  断头台上方,桌案后坐着两个人。

  大理寺卿文延敬,手里捏着一枚黑沉沉的令签,正慢悠悠地摩挲着签面,像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件。

  另一个是裴寂。

  他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面无表情。

  文延敬将令签高高举起,日光落在上面,刺得白樱苧眼睛疼。

  “行刑——”

  就在文延敬高喊出这句话之后,爹娘猛地抬头。

  他们似有所感,望向了白樱苧和沈映雪所在方向的人群。

  爹娘原本死寂无光的眼睛,猛地一亮。

  随即,他们眼中泛起了泪光,嘴唇哆嗦着,有话说不出。

  刽子手扬起手,刀即将落下的一刻,白樱苧眼前猛地一黑,被姐姐捂住了眼睛。

  姐姐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带着颤抖。

  “别看,阿凝……别看……”

  姐姐在她耳边,低声啜泣着。

  可是最后,她还是看见了。

  血溅起来,一片刺目的红。

  再睁眼,她孤零零站在侯府后巷。

  月光惨白,姐姐躺在地上,衣不蔽体。

  胸前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淌着暗红色的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姐姐——!”

  白樱苧尖叫着,泪水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

  她想跑过去抱一抱姐姐,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她在噩梦里挣扎着,整个人像是溺在深水里,怎么都浮不上去。

  就在她越陷越深,即将沉底时。

  她感觉有一只温热的大手,在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耳边有低沉且熟悉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小狐狸……苧苧……醒醒。”

  那声音像是从岸边伸过来的手,一把将她从冰冷的深水里捞了出来。

  白樱苧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萧烬那张英挺的面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苍白的脸。

  有心疼,也有探究。

  萧烬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

  “做什么噩梦了,哭得这么厉害。”

  白樱苧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怔愣了一瞬,唇角弯起来,露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

  “梦见你不要我了,我伤心坏了,哭醒了。”

  黑暗中,萧烬眼睛依旧明亮,像鹰隼一样盯着她。

  他看了白樱苧一会,低笑一声:“胡说八道,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轻吻了一下白樱苧的眼角,温声道,“睡吧。”

  白樱苧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可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看着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重新进入梦乡,听着她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萧烬指尖轻抚她湿漉漉的睫毛,喃喃道:

  “白樱苧没有姐姐,小狐狸,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

  白樱苧翌日醒来,已经快日上三竿了。

  身边原本被萧烬占据的床榻,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一块,没了他身上的温度。

  香芹进来伺候白樱苧洗漱,手里还捧着一只红木匣子。

  “姑娘,这是江大夫派人送来的,还嘱咐让您亲自打开。”

  白樱苧整理好衣服:“拿过来吧。”

  香芹将匣子双手奉上。

  白樱苧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书,封面是素白的绢纸,上书四个字——《蘑菇大全》。

  白樱苧怔了一下。

  师父说要送一本医书给她,以后会有大用,难道就是这个?

  她翻开第一页,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图画。

  画上是各式各样的……蘑菇。

  有长得好的,有长得不好的。

  面目狰狞的,形状畸形的,还有长得漂亮的。

  每一幅图底下都配着几行蝇头小楷,详细标注:此形态为何因,是否健康,若不健康当如何调理。

  白樱苧虽然经历过人事,但说到底也没真正见识过几个。

  她脸色有点不自在。

  香芹站在她身后,只能看见图画看不清字,好奇地凑过来:

  “姑娘,您师父倒是细心,送您一本蘑菇大全,不仅标明品种,还标明种植方法呢。”

  白樱苧尬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塞进袖中。

  “去将午膳给我端来。”

  “是。”香芹应声出去了。

  白樱苧特意等门关上,才重新将书取出,翻开来看。

  真是五花八门,形态各异。

  越往后翻,记录的品相越是趋于完美。

  白樱苧红着脸,翻开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株。

  下方批注只有一行字:“此品十万中不足一,乃极品中的极品。生机内蕴……(已删除)”

  白樱苧又往后翻了一页,终于看见了大段的文字。

  江云归将她前几日问的那个问题,细细解答了一遍。

  成因、症状、诊断方法,以及如何用药、如何调理。

  白樱苧合上书,暗自盘算了一会儿。

  白临渊此人深不可测,比萧烬还要喜怒不形于色。

  若说萧烬是一头阴狠的独狼,白临渊就是一条沉默的毒蛇。

  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她这个“白樱苧”的假身份,其实经不起推敲。

  东厂神通大,说不定哪天就被白临渊发现了破绽。

  而能将两个人牢牢捆绑在一起的,除了情谊,就是秘密。

  若是她知道了白临渊最大的秘密,那事情就会变得有趣很多。

  白樱苧捧着这本《蘑菇大全》,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去给白临渊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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