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傅试,给殿下请安。”

  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三声闷响。

  朱靖泽看着跪在面前的中年男子,嘴角浮起一抹温煦笑容。

  皇子生来就是政治人物。

  用人这件事,他比谁都清醒。

  前世那些网络小说里动辄写什么“主角一眼看穿忠奸”“纳头便拜从此肝脑涂地”……

  简直是把权力场当过家家。

  真正的上位者用人,从来不靠一时好恶,更不靠什么虚无缥缈的“王霸之气”。

  靠的是利益捆绑、靠的是制衡牵制、靠的是让对方除了跟你走,再无第二条路可选。

  就比如眼下跪着的傅试。

  苏珩能看中他,足见此人颇有手段,能办实务。

  再加上傅秋芳这层关系。

  倒也并非是靠着骨肉血亲那种天然羁绊,

  而是有这层情分在,傅试打心底便会认定,在自己这里,有他立足之地。

  自然而然视自己为同船之人,这便是归属感。

  忠心也就有了根基。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此人倒是可以一用。

  等对方恭恭敬敬磕完三个头,朱靖泽才抬手虚扶,指了指侧首的圈椅:

  “思衡,起来说话,不必见外。”

  又朝侍立一旁的崔承安道:

  “看茶。”

  傅试心头大喜。

  殿下一上来便称呼自己的表字,可见苏二爷定然在殿下面前替自己美言过的。

  他先躬身谢过递来茶盏的崔承安,才挨着半个屁股坐下。

  身子依然微微躬着,有些拘谨。

  朱靖泽也不在意。

  他拿起茶盏轻轻刮着浮沫,声音清越。

  “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这京师城的父母官不好做啊。”

  “思衡,本王看过你历年的考绩文书,你在通判的位置上做得不错,这次拔擢上治中,倒也算情理之中。”

  傅试赶紧起身施礼,连说不敢。

  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客气话。

  通判到治中,虽然只跃升两级,可那能相提并论吗?

  通判看似正六品京官,挂着个佐贰官的名头。

  实际上不过是府衙里跑腿打杂、替上官分担庶务的苦差。

  催粮、巡城、查验牢狱,干的全是得罪人的活,却没有半点拍板的权力。

  治中那是何等显耀位置?

  尤其是当此双悬明月、共理乾坤之时的治中一职。

  那可是天子背书!

  说白了,乃是天子安插在京畿的一双耳目!

  是足以制衡长安节度使的实权要缺!

  若无眼前这位殿下的势力保荐,便是再过八百辈子……

  这位置,也落不到他这般无根无凭的寒门身上。

  “天恩浩荡,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日后在长安府,臣唯殿下马首是瞻,但有驱驰,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傅试识相的当场表态。

  朱靖泽微微颔首。

  知晓火候差不多了,挥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思衡,想必你也知道,太上皇赐婚荣国府贾氏,来做我王府正妃。”

  “你和贾家也是有些渊源的吧?”

  傅试刚松下去的肩膀又提了起来。

  他如何不知这位殿下对这桩赐婚并不满意,甚至有些抵触。

  不然苏二爷也不会将那贾珍整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赶紧起身,小心瞥了一眼朱靖泽,见其面色平淡,并无问责的意思。

  又忍不住瞥了一眼侍立在王爷身后的妹子。

  傅秋芳目不斜视,垂着眼帘,半分余光也不曾扫过来。

  傅试收回目光,小心措辞道:

  “不敢欺瞒殿下,臣算是那贾府政老爷的门生。”

  “先前能坐到通判一职,也颇多得政老爷的提携照拂。”

  见到对方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朱靖泽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那贾政虽然迂腐了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心存正念的读书人,思衡不必在意。”

  这倒是他心里话。

  无论是前世书中的印象,还是崔承安呈上来的龙禁尉密报。

  那贾政在贾家那个烂泥潭里,虽然没本事为家族遮风挡雨,但起码自身还算干净。

  他对此人也并无太多提防之心。

  傅试心中大石落地。

  他最担心这位殿下在意自己和贾家的渊源。

  听这口气,对政老爷并无太多恶感。

  这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对于那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贾政,他还是存了几分香火情的。

  “殿下宽仁,臣佩服万分。”

  傅试重新坐稳,身子却依然向前倾着。

  朱靖泽搁下茶盖,语气闲适地开口:

  “本王记得,那长安节度使云光,和荣国府长房那边,走得极近?”

  傅试精神一振。

  他深知,像殿下这般人物,说话素来不会直白点透,要细细揣摩其中深意。

  毕竟有些心思,实在不便当众明言。

  而他,已然听明白了王爷话中的弦外之音。

  长安节度使云光和贾赦、贾琏这一支素有来往。

  贾家甚至会借助这层关系干预刑名诉讼,从中牟取暴利。

  这可是大罪!

  王爷点出云光,不过是个引子。

  更深层次的意思是,让自己留心贾族之人的作奸犯科。

  想想也是。

  殿下就算再不情愿,正妃是贾家族人,这是改变不了的。

  贾族人若犯下大罪,就会有人往殿下身上泼脏水。

  而自己是贾家门生出身,对贾家知根知底,又身居这京师城的父母官。

  贾家人做什么事都在自己眼鼻子底下。

  可不就是自己最合适了吗?

  想来,这也是苏二爷举荐自己升任治中的一大缘由。

  傅试毫不犹豫躬身道:

  “回殿下,那云光能坐上长安节度使一职,还是荣国府上一任国公代善公的保举。”

  朱靖泽微微颔首。

  贾家上一代荣国府贾代善、宁国府贾代化,那都是一代人杰。

  贾代化连任两任京营节度使。

  贾代善虽然只袭了个国公的爵位,并未具体任职,但却是绥宁帝时期。当今太上皇的心腹。

  贾赦这一支是荣国府袭爵的嫡支,自然也承接了这层政治遗产。

  那就难怪会和云光走得这么近了。

  傅试见朱靖泽点头,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表态道:

  “殿下宽心。臣在长安府,定然将那东西两府的人盯紧!”

  “绝不让那些宵小之徒,打着您的牌子在外作奸犯科,败坏了殿下的清誉!”

  朱靖泽颔首。

  对于此人的反应还是满意的。

  忠心方面暂且不论,这股子眼眨眉毛动的机灵劲,起码用起来顺手。

  不过头一回见面,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目的达到,他端起了茶盏。

  傅试很识趣地起身施礼,躬身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和殿中的妹子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眼神交流也无。

  等脚步声远去,朱靖泽脸上那层矜持的疏离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暖心的温润笑意。

  “秋芳姐,一家人怎么也这般疏离?”

  傅秋芳那张有些冰冷的小脸。也瞬间解冻。

  她从身后转到前面,福了一福。

  “殿下,奴婢这位兄长,办事还算牢靠,但为人市侩了些。”

  朱靖泽毫不在意地摆手:

  “市侩也并非全是缺点。做长安府的父母官,若是为人太过方正,恐怕一天也坐不下来。”

  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才?

  古之圣君用人向来是取长补短。

  管仲贪财好色,齐桓公照样拜相;

  陈平盗嫂受金,高祖依然委以重任。

  便是本朝太祖,手底下那帮开国功臣,有几个是白璧无瑕的?

  关键是把人放对位置。

  傅秋芳只是福了福,没说什么。

  朱靖泽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心底暗自赞许。

  这女子对自家兄长的评价,没有半分遮掩粉饰。

  换作旁人,兄长刚得了上面赏识,正该趁热打铁说几句好话。

  她偏偏不会这么做。

  这也正是他看重这个女子的地方。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苏珩差不多,都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存在。

  不是因为能力。

  而是因为她的利益、她的处境、她的性情,决定了她没有背叛的动机,也没有背叛的可能。

  有这个女子在内盯着贾元春,傅试在外留意贾族动静。

  这一内一外,他也就不必太过担心自己后院起火了。

  ——————————————

  诸位义父:

  原著里并未记载傅试的字,此处给他取字思衡,方便行文。

  这几章偏日常,节奏平缓,主要铺陈朱四儿应对贾家这个烂摊子的种种安排。

  接下来便是大婚这一小高潮,大婚之后,红楼女儿们的戏份会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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