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试躬着身子,随内侍穿过侧门甬道,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越王府正门,三开间朱漆大门,门钉九九八十一颗,铜兽衔环擦得锃亮。

  两侧甲士顶盔掼甲,手按腰刀,纹丝不动。

  门楣上方悬着一方鎏金匾额,“越王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据说是当今天子御笔亲题。

  内侍领着他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傅试一路低着头,余光却收不住。

  廊外是一片开阔的庭院,殿宇层叠,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碧幽幽的光。

  再往深处,隐约可见假山叠石、修竹掩映,竟有几分江南私家园林的意趣。

  他喉头滚了滚,脚步更碎了些。

  这地方的气派,别说他一个五品治中。

  便是他的恩主之一贾政那座荣国府,也显得小家子气。

  想到今日就要见到那位殿下,傅试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兴奋是有的,忐忑更多。

  半月前苏珩在城南酒楼摆的那场宴席,他至今历历在目。

  席间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六部的、都察院的、长安府的、锦衣卫的、龙禁尉的。

  那些人对苏珩毕恭毕敬,言语间全是试探与讨好。

  可以说,自己一个小小的通判,在人家苏二爷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那一晚他才真切体会到,那位平日里摇着折扇、吊儿郎当的苏二爷,手里攥着何等骇人的能量。

  还有一个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席间不少人是延景二年那一科的进士。

  那一科是延景帝登基后开的第一场恩科,距今刚满三年观政期。

  这些人作为天子门生,天然亲近太极宫。

  而太极宫最受器重的皇子是谁?

  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苏珩一介白身,能调动这般庞大的人脉,靠的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背后那位殿下。

  自己即将出任长安府治中一事,他足足兴奋的好几宿睡不着觉。

  可傅试很清楚,这桩任命,也许就是那位殿下一句话的事。

  不,根本不用他老人家亲自过问。

  苏珩借着越王府的影响力,轻描淡写就办到了。

  一想到这里,傅试就有一种误闯天家的感觉,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内侍在一座宫殿前停住,扭过身。

  “傅大人,在这里等一等吧。”

  ……

  存心殿。

  朱靖泽一身石青色亲王常服,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蒸汽机作坊的进度文书,正翻到一半。

  一股熟悉的淡香飘进鼻端。

  淡淡的,像是拾翠殿里母妃案头那只青瓷小炉里常燃的合香。

  又掺了几分女儿家独有的皂角气息。

  他抬起头。

  傅秋芳端着一只白瓷茶盏,从侧门轻步走进来。

  步子无声,腰身纤细挺直。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轻柔得将茶盏搁下。

  朱靖泽搁下文书,嘴角漾开一丝笑意。

  “秋芳姐。”

  傅秋芳眉眼间闪过一丝欢喜,旋即敛去,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嗓音清甜轻柔。

  “奴婢给殿下请安。”

  朱靖泽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一身正五品女官服。

  月白色交领窄袖,腰间束着浅青绶带,衬得她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三日前他亲自上折子,把凝芳殿的傅秋芳拨入王府听用。

  延景帝心照不宣,御笔一挥,当场就批了。

  不仅批了,还特旨:

  越王府女官建制比照大内尚仪局,仿宫廷女官之制。

  傅秋芳,则比照尚仪局正五品尚仪,赐相应冠服。

  什么意思呢?

  寻常亲王府里,宫女与内监不同,本是没有品级的。

  可延景帝这一道旨意,令越王府可参照大内五品衙门尚仪局的规制。

  朱靖泽就可为本府女子授女官、女史之职了。

  这是破天荒的恩典!

  放眼整个大明天下,别说吴王、楚王那些小字辈的亲王府。

  便是圣眷正隆的忠顺王府,也没有哪个宫女能挂上品阶。

  要知道,贾元春出宫前,也不过是尚宫局六品女官。

  还要低一个级别。

  当然,也是一众亲王本都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延景帝这般处置,显然另有深意。

  朱靖泽端起她刚斟的茶,抿了一口。

  往日冷硬的嗓音里难得多出几分柔和。

  “秋芳姐,本来本王想着过些时日,将你风光抬入府中。”

  “如今情况有些变化,只能耽搁些时日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涩。

  十六年来,他头一回对一个女子说这种话。

  即便是对已是自己媵妾的秦可卿,也从未有过。

  傅秋芳容颜温婉,面上略带羞意,凝望着眼前这位主子。

  那双素来淡漠清冷的美眸里,也漾出一抹难得的柔情。

  她十岁入宫,便跟在宸妃身边。

  那时候眼前这位殿下才六岁。

  攥着娘娘的衣角,仰着小脑袋背《千字文》的画面,是她此生挥之不去的记忆。

  她算是看着他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长成如今这般挺拔俊逸的皇家贵胄。

  可她分得清。

  殿下可以流露几分少年人的冲动,她却不能当真以为能与他平起平坐。

  傅秋芳柔柔福了一福,声音如清渠流泉:

  “殿下,奴婢这身能对您有用,便已是欢喜至极,不在乎是不是乘小轿抬入府中。”

  这是她的心里话。

  这次出宫入府,她清楚自己肩负的使命。

  对此,她既有信心,也有决心!

  朱靖泽颔首,将茶盏搁回案上。

  傅秋芳这个人虽然因为婚期紧迫,选的仓促了些。

  但却是极妙。

  除了她本身心思剔透,又在深宫历练十年。

  还有一点,就是她的兄长傅试算是贾政门生。

  这样有个好处,就是不会让贾元春太过抵触。

  这很重要。

  中国自古以来的正妻之位都是极重的。

  若是作为男主人,吃相太过难看的打压女主人,在士林中会引起极大的非议。

  会被士林诟病薄待嫡妻、有失夫纲仁厚,为礼法所不齿。

  傅秋芳这个人选就极巧妙的避开了这一点。

  外人只会说,越王大度,宅心仁厚,居然为正妻选的掌事宫女都这般考虑周全。

  这样一来。

  有此女盯着贾元春,再加上自己在她背后撑着,后宅便闹不出什么风浪。

  他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长安府通判……哦,已经是治中了,傅试,秋芳姐最近可有往来?”

  傅秋芳一怔,没料到殿下会问起兄长。

  她摇了摇头:

  “宫中与外面通信不畅,奴婢与兄长许久未曾联络。”

  “若不是殿下提起,奴婢还不知他已升了治中。”

  事实上,她和那位兄长的接触,甚至远不如眼前这位殿下。

  入宫十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朱靖泽理解的点了点头:

  “一会儿就能见到了,到时候秋芳姐可以好好叙叙旧。”

  傅秋芳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

  崔承安掀帘进来,躬身道:“殿下,傅治中在外面候着了。”

  朱靖泽摆了摆手。

  “有请。”

  “是。”

  傅秋芳来不及多想,莲步轻移,走到朱靖泽身后侍立。

  双手交叠在身前,眉眼低垂,恢复了那副安静无声的模样。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傅试弓着身子跨过门槛,目光压得极低,只盯着自己的靴尖。

  他知道存心殿是王爷的书房,不算正式的议事厅堂。

  能在这里被接见的,多是殿下身边亲近之人。

  这让他心底窃喜,面上却愈发恭谨。

  余光匆匆一瞟,赶紧收回。

  主位上那人一身石青常服,面如清玉,眉目温润端雅。

  可那双眼睛半阖着扫过来的一瞬,傅试后脊梁上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那不是书卷气能掩住的东西。

  是一种习惯了裁决他人命运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傅试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挪。

  殿下身后,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

  一身五品女官服,眉眼温婉清丽,安静得像一缕影子。

  虽然许久未见,但这样清沥绝俗的女子毕竟少见。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秋芳。

  他的亲妹妹。

  傅试心头一热,百般滋味翻涌上来。

  于大明规制,他素来烂熟于心。

  深知亲王府中,能着五品女官服饰,必是蒙受极厚恩宠之人。

  相较之下,他这个五品治中,权势影响,恐怕还不及自家这五品女官的妹妹。

  毕竟,那可是王爷的身边人。

  想来,苏二爷之所以这般抬举他,也正是看在他这妹子的情面。

  治中这紧要职位,若无妹妹,恐怕也落不到他头上。

  这般念头,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一闪而过。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五步,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傅试,给殿下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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