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是宁国公府贾珍!你们胆敢……”

  嘶哑的嚎叫从刑房铁门后头透出来,声音已经变了调,不似人声。

  门外几人停下交谈。

  赵全不大的眼睛笑成一道细缝,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那老东西骨头软得很,稍微上些手段,连祖宗八代干的龌龊事都能吐个干净。”

  “二爷,咱们进去给那厮加加料?”

  苏珩“啪”合拢手中的折扇,笑容温润。

  "也好,记住,留一条命即可。"

  太上皇为了保下这个贾珍,连神机营都交了出去。

  若是在这弄死了人,非得捅出天大的篓子。

  这次教训教训这厮即可。

  今后有的是机会,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大明宫的霉头。

  赵全连连点头,笑意不减:“规矩下官都懂,二爷放心。定叫他皮肉完好,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少。”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着的李桢,笑道:“骢马使,您请?”

  李桢没接话。

  狱卒已经推开了刑房的铁门,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抬脚当先迈了进去。

  赵全嘿嘿一笑跟了进去。

  苏珩没有急着进,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傅试一眼,才抬步走了进去。

  那目光不算重,却像一根银针,让傅试心里一颤。

  他方才还在纳闷,国舅爷怎么把自己叫到这地方来。

  收拾贾珍这档子事,有赵全这个锦衣副千户在,加上李桢这位巡城御史坐镇,办得干净利落。

  自己一个小小长安府通判,来了有什么用?

  这会儿他全明白了。

  自己是贾政门生,贾珍自然认得他的脸。

  进了那道门,贾珍一眼就能认出来。

  从今往后,自己在贾家面前还如何自处?

  苏珩这是逼他做选择。

  纳投名状。

  是选日暮西山的贾家,还是选如日中天的越王殿下。

  这些念头转得飞快,实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傅试迈开步子,跟在苏珩后面走了进去。

  多眨一次眼,都是对上面那位殿下的不尊重。

  他在心底暗自盘算:

  妹子傅秋芳如今是辰妃娘娘最贴心的侍女,将来是一定要进王府的。

  论亲疏远近,那可比自己这种挂名门生要亲近得多。

  自己这般选择,不算背主忘恩。

  谁让贾家出了个贾珍这么个奇葩,干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蠢事。

  这可怪不得别人了。

  苏珩余光扫见傅试跟上来,面上没有半分变化。

  贾元春入府为正妃一事既已成定局,那傅试这人,殿下多半是要用的。

  只是殿下身边的人,断不能脚踏两条船。

  他这个做舅舅的,得给大外甥把好这道关,绝不留首鼠两端之人。

  铁门在身后合上,闷响一声。

  刑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两盏油灯忽明忽暗。

  傅试看清刑房里的情况,整个人愣住了。

  贾珍被死死绑在一个能够仰起、放平的特制木架上。

  此刻木架放平,他整个人仰面朝天。

  四肢用粗麻绳牢牢捆死在木架两侧的铁环上,动弹不得。

  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

  水珠子还在不断地从木架边缘往下滴答,地面上积了一大滩。

  可傅试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竟然没有伤。

  没有皮开肉绽,没有鞭痕,没有烙印,身上连一丝红肿都没有。

  可贾珍叫得那般凄惨,仿佛受了十八般酷刑。

  赵全已经背着手踱到木架旁边,朝两个守在一侧的锦衣卫校尉抬了抬下巴。

  校尉会意,将一块浸透了水的粗棉布重新盖在贾珍的脸上。

  贾珍身子猛地绷直。

  另一名校尉提起一只铜壶,壶嘴对准那块棉布,细细地往上浇水。

  水流不急,甚至算得上缓慢。

  水顺着棉布的纹路渗下去,覆在贾珍的口鼻之上。

  贾珍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了命地挣扎。

  木架上的铁环被麻绳拽得嘎嘎作响。

  可就是吸不到气。

  每一次试图呼吸,吸进去的都是裹着棉布的水。

  鼻腔、喉咙、气管,全部被灌满。

  身体本能地想要咳嗽,却被源源不断灌入的水堵得死死的。

  那种溺水的窒闷感,和真正沉入水底没有任何区别。

  赵全笑眯眯地回过头,对着苏珩和傅试两人拱了拱手,语气像是在唠家常。

  "二爷您瞧,这玩意儿叫水布刑。”

  “说白了就是让他不停地溺水,又不真让他淹死。”

  “嘿,您别瞧不伤不痛的,可比那辣椒水、老虎凳、火烙铁好玩的多呢!嘿嘿!”

  他学着溺水者做动作,两手乱捯饬。

  “人的本能就是要喘气,越挣扎吸进去的水越多,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又撩了撩贾珍湿透的衣袍。

  "可您再看,身上一丝痕迹都没有,谁也说不出咱们上了家伙。"

  赵全越发说得兴致勃勃:

  "这东西最绝的地方,在于人受了一回,下回看见水就得哆嗦。”

  “管教人永生难忘,嘿嘿……"

  傅试看着木架上贾珍痉挛一般的挣扎,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苏珩却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这厮竟敢放流言污蔑殿下,如今这般处置,已是便宜他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看贾珍四肢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胸腔的起伏趋于停滞。

  赵全才朝校尉摆了摆手。

  校尉揭开棉布,将木架一端的绞盘摇起来。

  木架缓缓竖起,贾珍的上半身随之仰起。

  他张大嘴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紧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水从口鼻里喷涌而出,混着涎沫,顺着下巴淌满了前襟。

  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乌青,眼眶深陷,眼珠子布满血丝。

  全身的肌肉还在不由自主地痉挛,牙关咯咯打颤。

  他只觉自己死了,又活过来了,如此往复数次。

  那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贾珍从上午被抓到现在,滴水未进,又被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多少遍。

  精神已经恍恍惚惚,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他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面前站着四个人。

  一个穿御史官服的,板着一张脸。

  一个锦衣卫装束的,笑容可掬。

  一个青年公子,白净斯文,手里捏着把折扇。

  都不认识。

  目光挪到第四个人身上。

  贾珍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猛地挺起脖子,嘶哑的嗓子几乎是用吼的——

  "傅试!傅通判!快救我,快……快救命!"

  傅试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狼狈凄惨的贾珍。

  他没动。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他是全程目睹了这个蠢物,和越王殿下起冲突的过程的。

  不,不能叫起冲突,而是这厮自己作死的过程。

  本来以如今的局面看,贾家大姑娘做了越王正妃。

  只要贾家接下来全心全力,将资源押注在那位殿下身上。

  保住家族自然不在话下,未来更上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可就因为眼前这个蠢物,贾家生生被拖到了摇摇欲坠的边上。

  如今,即便大姑娘嫁入越王府,那也变了味道。

  就从这一点上,这厮死多少次都不算冤!

  贾珍见傅试不说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你……你是我贾家……门生……你不能……"

  傅试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

  一旁,苏珩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合起折扇,转过头,淡淡地看着木架上那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眼睁睁看着稻草被抽走的贾珍。

  朱靖泽于他而言,既是舅甥,更是君臣!

  主辱而臣死!

  他对此獠早已恨之入骨!

  苏珩上前一步,缓缓开口,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贾珍,我且问你。"

  折扇点了点贾珍湿透的额头。

  "你何敢污蔑亲王,构陷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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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接着锤丫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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