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跨出殿槛。

  夏守忠极有眼色,立刻遣散左右,殿门悄然掩上。

  甘露殿内只余三人。

  夏守忠碎步退至御案侧方,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亲手斟了一盏六安瓜片。

  他双手捧起茶盏,躬身行至朱靖泽案前,稳稳搁下。

  “殿下润润嗓。”

  朱靖泽自椅上站起,向这位太极宫都太监施了半礼:“有劳夏伴伴。”

  夏守忠连称不敢,退回阴影处。

  延景帝端坐御案后,冷白面容上,难得浮起一丝浅浅笑意。

  对于这个始终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儿子,他心底深处是藏着几分愧疚的。

  他心里明白,太上皇并非当真厌恶这个四皇孙。

  这几日就听闻。

  大明宫那边,太上皇时常拿出那幅《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反复赏玩,爱不释手。

  中秋晚宴上,太上皇主动递出橄榄枝,他不信儿子看不明白。

  由此可见,太上皇之所以对老四处处流露嫌恶。

  归根到底,只是因为朱靖泽选择站在自己这个父皇一侧。

  想到此处,延景帝语气柔和下来。

  “你母后已然派人去秦家下了媒帖。纳妾倒没那么多规矩,你自己选个吉日,一顶小轿抬进府里便是。”

  他清楚儿子开府之后,身边一直缺少亲近女子。

  对一名皇子而言,这可不是好事。

  而这个被儿子写进词中的女子,自然就是他心意所属。

  早些入府倒是更为妥当。

  他抬眼,深黑眼瞳凝视下首的儿子。

  “你开府已有月余,后宅空虚。皇子若无子嗣,朝堂那些老臣便不会将你纳入储君之列。尽快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

  朱靖泽清玉面庞上浮现动容。

  他心里自是明白,身为天子,能对儿子说出这番话,分量何等沉重。

  他不多言语,只拱手长揖:

  “儿臣谢父皇母后挂怀。”

  直起身,随即神色一敛,眉宇间添了几分郑重:“儿臣尚有一事,向您禀报。”

  延景帝正端着茶盏撇浮沫,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拍。

  他放下盖碗,靠回椅背,眼里舒缓的暖意已被冷锐的审视替代。

  “说。”

  朱靖泽沉声开口。

  “父皇,这几日长安城中关于秦氏未曾定亲、贾家捏造婚约构陷亲王的传言愈演愈烈。您想必有所耳闻。”

  延景帝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他何止有耳闻。

  他还清楚,这舆论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个儿子在推波助澜。

  为此,他甚至暗中授意裘世安,借龙禁尉的暗桩渠道多推了一把。

  只是儿子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一直没问。

  如今看这架势,是要揭晓了。

  朱靖泽从袖中抽出一本靛蓝封面的奏折,双手捧着,上前两步。

  “父皇,儿臣以为,贾家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珍更是冢中枯骨,本不值得大费周章。”

  延景帝接过夏守忠转呈的奏本,没有急着打开。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

  朱靖泽迎上那道目光,嗓音又沉了几分:“儿臣之所以费这番功夫炒热舆论,原因都在这个折子里。”

  延景帝低头,翻开封面。

  入目先是一手漂亮的碑体小楷。

  笔画方截如刀刻,起笔沉实,收笔利落,通篇气韵雄浑朴茂,字字撑满格面。

  大开大合间自带一股煌煌贵气。

  即便不看内容,单凭这手字,也足以窥见书者心性之刚正沉稳。

  不愧是书法大家的手笔。

  可随着目光逐行往下扫去,延景帝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殿内安静到了极致。

  只有纸页翻动时极轻的窸窣声。

  夏守忠立在御案侧后方,视线不敢朝奏本上瞟一个字,却将主子的面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先是蹙眉。

  继而嘴唇抿成一条线。

  再往后,那双常年半垂、喜怒不辨的狭长眼瞳,骤然圆睁了一瞬。

  夏守忠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侍奉这位天子数十年,他也是很少从主子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越王这道折子,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秘事?

  御案后,延景帝将末页翻完,缓缓合上奏本。

  两只手掌平压在靛蓝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懂了四子的全盘谋划。

  心头骤然浮出四个字:

  京畿兵权!

  这四个字,让延景帝冷白面皮上泛起两缕潮红。

  猛地单手撑住案沿,借力站起。

  因起势过急,身形微晃。

  夏守忠欲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挥退。

  延景帝绕过御案,步子却隐隐透着急促。

  五步一转,三步一折。

  夏守忠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

  这位以沉稳克制著称的天子,此刻脚步竟已急促凌乱。

  又踱了几圈。

  身为天子,延景帝再清楚不过,京畿兵权对一个帝王意味着什么。

  可以说,握不住京畿兵权。

  便算不得一名完整的天子。

  可这份至关重要的兵权,长久以来一直被太上皇牢牢攥在手中。

  而此番奏本之中,却藏着夺回部分京畿兵权的绝佳契机。

  这般变局,足以让他心绪翻涌。

  甚至相较方才拿下半数铸币财权,这份收获也是不遑多让。

  只是……

  延景帝骤然止步,转身。

  那双深黑的眼瞳直直锁住朱靖泽,嗓音压得极低。

  “这个折子上去,你知道后果!”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朱靖泽颔首,“儿臣自然知晓。”

  太上皇一生好名,最忌旁人挑战他的权威。

  龙颜震怒是必然的。

  轻则夺俸禁足,重则遣回封地,几年之内别想踏进长安城半步。

  延景帝盯着儿子,嗓音里多了几分少见的急切:

  “不必你亲自上这个折子。交给王府左长史来做。”

  朱靖泽早料到父皇会这么说。

  王府左长史作为亲王府最高文官,本就有替亲王上奏疏、代传言论的职责。

  事实上,绝大多数亲王,都会借左长史之口陈述自己的主张。

  相当于一道传声筒与挡箭牌,替亲王隔绝奏折的反噬。

  事成,亲王受赏;事败,长史顶缸。

  也正因如此,亲王左长史一职向来无人愿做:风险极大,前途却极为有限。

  他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果决。

  “父皇,潘世恩乃是您登基后首开恩科钦点的状元。此人才具上佳,通晓刑名钱谷,往后历练十数年,大有入阁拜相之姿。

  若因这道折子折损在太上皇怒火之下,于大明社稷、于父皇名声而言,皆是极大损失。”

  他挺直腰背,清玉面庞上透着决绝。

  “儿臣来做。太上皇纵然动怒,也不过是把儿臣撵回封地、或是圈禁几年而已。”

  延景帝狭长眼瞳微缩。

  他没想到这时候,四子还在顾及他的名声。

  “况且……”朱靖泽再进一步,“儿臣乃是苦主。由苦主亲自上奏发难,名正言顺,也分量最重。”

  延景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又踱了起来。

  只是这回步子慢了很多。

  夏守忠攥着拂尘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不到奏本内容。

  但从主子前所未有的失态,和越王殿下那副押上身家性命的决绝来推断。

  这绝非寻常的弹劾奏章。

  五步。

  十步。

  延景帝停在窗前。

  阳光照在他冷白的面皮上,将眼下那道常年淡青的乌痕衬得格外分明。

  他转过身,望向身前的儿子,眼底透着几分难得的暖意。

  “你打算何时上这封折子?”

  朱靖泽迎上天子目光,没有犹豫。

  “五日后。待朝议将革新钱法、推行龙洋之事敲定,儿臣便当廷递折。”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处处受制、步步惊心的日子。

  太上皇的猜忌,始终是一张笼罩朝堂的无形大网。

  唯有主动破局,为延景帝夺回财权和兵权。

  他这位越王,才能真正在朝堂站稳根基,进而从容推行自己的抱负。

  “至于龙洋鼓铸的差事,冲压技艺与模具已经完成,父皇只管挑拣得力人手接管,按部就班推进即可。”

  延景帝眉头皱得更紧:“为何如此急迫递这个折子?”

  在他的盘算里,本该先把钱法革新理顺、步入正轨,再徐徐谋划兵权也为时不晚。

  朱靖泽却缓缓摇了摇头:“儿臣以为,皇爷爷未必会阻拦鼓铸银元这件利国利民之事,可他绝不会坐视我们稳稳攥住这么大一份好处。”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比如说,也要进来分一杯羹。”

  延景帝神色骤然一变,瞬间便读懂了儿子的打算。

  贾珍敢胆大包天构陷亲王,背后依仗的是谁,明眼人心里都清楚。

  倘若在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引爆。

  到那时,太上皇又哪里还有脸面,再来插手瓜分皇孙鼓铸银元带来的利益?

  由此一刀斩断了大明宫对铸币之利的觊觎!

  他有些惊叹于眼前四子,心思之深、谋划之远!

  当所有人只将那谣言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朱靖泽却在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直指京畿兵权。

  待到这道折子递上,势必掀起轩然大波,朝野目光尽数锁在京畿兵权之上。

  太上皇却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偌大铸币之利失之交臂。

  这全盘谋划,全是阳谋!

  算计的是人心。

  你明明知道,他就是想要那个。

  却偏偏拦不住!

  延景帝凝视着一脸决绝的少年。

  阳光从敞开的窗棂倾泻而入,将少年脸上坚毅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十六岁的年岁还稍显稚嫩,却硬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铁坯。

  他一时有些恍惚。

  少年眉宇间那股敢作敢当、雷厉风行的悍锐之气,和他潜邸蛰伏之时何其相似。

  身为一代帝王,最大之幸,莫过于子类父!

  半晌。

  延景帝走到儿子面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掌心贴上亲王常服的触感,他的指腹能感受到肩骨下方肌肉的紧绷。

  “去吧,父皇这里,会配合你。”

  说罢,转头冷峻目光瞥了一眼夏守忠。

  夏守忠浑身微颤,下意识从袖中取出一只油润皮匣,躬身捧至朱靖泽跟前。

  朱靖泽见了这皮质小匣,不由得精神一振。

  他清楚,这套规制借鉴雍正密折奏事之法,可获准使用的人选范围,却远比清国小得多。

  这是人君托付心腹的无上信凭。

  持此匣,便拥有随时直奏天子的权力。

  某种意义上,这份特权,甚至胜过当朝阁老。

  朱靖泽没有犹豫。

  躬身谢恩,伸手将匣子接过,退了出去。

  他心中清楚,接下来,无论父皇,还是他这位越王,都要迎来一场硬仗。

  在此之前,必先扫清后顾之忧。

  譬如,为那个被自己利用全场,尚不自知的可怜女子安排好后路。

  就算自己真的被圈禁。

  至少也不能叫她如原著一般,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明明是红楼文,都快三十万字了,才想着解决第一个女主角的问题。

  小布终于知道这书为啥成绩一般了。

  咱们读者老爷看红楼文的初衷,就是收女爽爽爽!

  结果你特么……

  也不知看到这儿的诸位义父,看这本红楼文图的什么。(^~^)

  是小布的错!

  本书收女很慎重,因为每个红楼女儿都有各自的特色,真舍不得猪八戒吞人参果。

  就像很多人给差评:贾珍那么可恶,为啥还不弄死!

  答案是……舍不得。

  这么弄死了有点便宜了他。

  毕竟那个谁说过:

  人生最大之乐,即在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也。

  重心在哪一句不用我多说。

  没错,就是你们想象的那个意思……

  接下来有几章秦可卿的过渡。

  之后就是解决铸币和京畿兵权的小高潮。

  义父们若是得空儿,还望赐个五星好评。

  小布先磕为敬:○|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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