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将那枚壹圆搁回绒垫,瞪了朱靖泽一眼。

  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站在阁老的立场,他自然不愿这笔长久稳定的财源,直接归入天子内库。

  理应划归国库。

  可朱靖泽的说辞十分堂皇:论投入,工部与户部出力最少。

  这点也让他无可奈何。

  他虽已下令户部全力配合。

  但户部宝泉局只精通传统铸钱手艺,银元依靠全新冲压工艺,户部能发挥的作用本就有限。

  冲压这类技艺本该是工部所长。

  可他身为掌管户部的阁老,并无权力直接向工部施压。

  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墉那双沉敛的眸子从银元上移开,迎着延景帝有些殷切的目光,嗓音放得很慢。

  “陛下,老臣替户部,为陛下算上一笔账。”

  他伸出粗大指节,一根一根掰开。

  “九边军饷,今岁缺口四百二十万两,其中三镇已欠饷年余。

  黄河修堤自去年入秋开工,工部报上来的缺口是三百六十万两,实际只拨了一百九十万。

  江南赈灾的尾款还压着一七十万没销账。

  各省驿站裁并之后省下的银子,年初就被兵部截走补了甘肃的欠饷。”

  五根指头掰完,他攥成拳,砸在膝上。

  “国库见底,各处拆东墙补西墙。这铸币利差若全进了宫中,老臣实在无法向朝堂上下交代。”

  延景帝似早料到这位老臣必定要哭穷。

  端起茶盏,盖碗磕在杯沿轻响一声,没接话。

  只是垂下眼睑,抿了一口。

  朱靖泽望着这位素来敬重的老师面露为难,心底暗自一叹。

  身为宿慧者,他深知铸币权由国家统一调配方为正道。

  可如今自己身处局中,屁股决定脑袋。

  站在自身利害考量,他更盼望父皇尽早执掌权柄,挣脱大明宫掣肘。

  况且,作为革新国家钱法的推手,倘若铸币之权归于宫中,他自然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他也不愿做个穷亲王。

  想到这里,他起身走到刘墉侧前方,躬了躬身,语气温和。

  带着几分对师长的恭谨。

  “老师,宫中内库的银钱,难道只供皇室用度?

  哪次拨银赈灾、填补亏空,少从内承运库走账了?

  这笔银子入太极宫,也是用在大明社稷,肉烂在锅里,何分彼此。”

  刘墉两只铜铃眼瞪圆,直勾勾盯着朱靖泽。

  月余前,这少年还乖乖坐在自己跟前听讲实务。

  没成想,今日竟成了一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这是钱放哪的问题吗?

  这明明是财权归属的问题!

  这位殿下一句肉烂在锅里,这是糊弄鬼呢?!

  还提内承运库?

  他就是不想让国库再受内承运库的拿捏。

  现在倒好,还想再造个“内承运库”?

  以前国库上面只有一个爹。

  现在要变成两个了?

  他又沉吟了半晌,咬了咬牙,还是不能退。

  刘墉深知,若让出这只未来注定会下金蛋的母鸡,他在朝中威信必将极大受损。

  往后,说不定就连户部也未必肯听他调遣了。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嗓音沉了下来。

  “陛下,铸币之权在户部,这是祖制。骤然移交宫中,老臣亦无颜面对满朝文武。”

  顿了一拍,他也知道,空口白牙打发不了这对天家父子。

  牙关咬了咬。

  “银作局出力最多,老臣认。三成利差归入宫中,余下七成入国库,陛下以为如何?”

  延景帝眉心微皱,搁下茶盏,没有表态。

  天子之尊,岂能与臣下为些许利益讨价还价,太失体统。

  朱靖泽再次起身面向刘墉,拱手施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老师,出力多的反而拿小头?这道理摆到哪儿都说不通吧。学生看,倒不如反过来,宫中七成,户部三成。”

  刘墉正端起茶盏润嗓子,这话听进耳朵,一口温茶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狠狠咽下去,将茶碗重重磕在几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抬眼瞪着这个人畜无害笑吟吟的少年皇子,一张方脸涨得通红。

  有心驳一句:

  出力多就拿得多?

  那工部的匠人营建宫室,是不是也该把宫殿分他们几间住住?

  如今国库都快揭不开锅了,而银子进了宫中便是皇帝小金库,岂能相提并论!

  可这话自然无法当着延景帝的面说。

  刘墉深吸了三口气,才把翻涌的火气压下。

  “四六。”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户部六,宫中四。这是老臣的底线。”

  朱靖泽连眼皮都没抬,顺杆就爬。

  “六四。宫中六,户部四。”

  刘墉鼻子差点没气歪了。

  合着你就是等着老夫说完,全盘反过来?

  他腾地从锦墩上站起来,那近九尺的魁梧身躯往前一逼。

  居高临下瞪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粗大指节捏得咯嘣响。

  朱靖泽纹丝不动,仰着头迎上那道目光,脸上的笑意可掬。

  立在延景帝身侧三步外的夏守忠,一双精明的细目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抹了抹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

  一个当朝内阁重臣,主管一国财计的地阁老。

  一个大明亲王,天子第四子。

  两个人像东市菜贩子跟买菜大娘似的,你一口我一口,掰扯得面红耳赤。

  他偷偷瞥了一眼上首的延景帝。

  天子端坐御案之后,狭长眸子半垂,面上淡得似水。

  可夏守忠跟了这位主子几十年,那点细微的唇角变化,他看得分明。

  主子的嘴角也在抽搐。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

  刘墉说四六,朱靖泽说六四。

  刘墉拍案,朱靖泽拱手。

  刘墉瞪眼,朱靖泽赔笑。

  最终,定在五五。

  刘墉重重坐回锦墩,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才把胸腔里那股子窝火压下去。

  朱靖泽也退回座椅,拿起已经温凉的茶盏一饮而尽。

  跟这位积年老臣掰扯了这一场,嗓子确实有些干。

  对于今日和刘墉这场交锋,他早有心理准备。

  刘墉这位老臣,绝非一味死谏的执拗之人。

  和其父刘同勋一般。

  他算是一个能坚守原则、又懂得变通的正臣。

  但凡力所能及,他必会竭力为社稷谋利。

  若事不可为,也会顺势寻折中之道。

  朱靖泽一直认为。

  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

  至于这五五分成,也在他预想之内。

  铸币税若全进宫中,朝堂上根本推不动。

  户部拿不到好处,六部肯定会使绊子,地方跟着阳奉阴违。

  银元铸得再好,若推行不下去,也只是观赏品。

  他相信这个数字,也符合父皇的心理底线。

  果然。

  叮的一声,茶盏搁回御案。

  延景帝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墉那张还带着余怒的脸,嗓音低沉平稳。

  “既如此,便按刘爱卿的提议办。”

  刘墉嘴角抽了一下,没好气地瞥了对面那个好整以暇的少年一眼。

  什么老臣的提议?

  分明是你们父子俩一唱一和,把老夫架在火上烤了一轮。

  末了还要让老臣背这个名头。

  弄不好,依照这对天家父子的心性。

  最后这桩内廷与国库五五分利的提议,还要由他这把老骨头率先开口启奏。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

  安阳来!

  不过牢骚归牢骚,该办的事不能耽搁。

  他面色一正,道。

  “陛下,银元推行,于我大明百利无一害。可要将其推行天下,需过朝议这一关。满朝文武牵涉钱法利益极深,阻力必不会小。”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

  “江南士绅、各地钱庄票号,年年靠着火耗、成色折算盘剥百姓。这龙洋分量足、工艺精,百姓一吹便知真假。

  一旦推行,等于砸了有些钱庄票号的饭碗。他们背后的官员,定会在朝堂上群起攻之。”

  延景帝揉了揉太阳穴,压下泛起的眩晕。

  革新钱法,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君臣几人关门商议便能定夺。

  两仪殿上的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利国利民四个字平时喊喊口号可以。

  可一旦触动了谁的利益,再好的政令也能被拖成一纸空文。

  殿内沉默了几息。

  延景帝将目光转向朱靖泽。

  “泽儿。”

  这个称呼落地的一瞬,夏守忠整个人微微一颤。

  下意识用眼角余光扫了起身施礼的越王一眼。

  自家主子向来内敛克制,公务场合从不用这种私昵称谓。

  便是立政殿那位,当着外人的面也多称“皇后”,极少唤闺名。

  延景帝注视着眼前这个英挺的儿子,方才微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此事由你上折。五日后朝议,你来主导推行银元之议。”

  朱靖泽面色一肃,抱拳深揖。

  “儿臣领旨!”

  他平时不喜嘴炮,但不代表他不擅此道。

  刘备那么不利的局面,诸葛孔明都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江东鼠辈。

  今日这等利国利民之策,他亦有信心在朝堂上舌战群臣。

  况且,嘴炮这种事,说到底拼的是信息差。

  他脑子里装着后世几百年的金融货币知识。

  对面那些朝臣纵使再精明老辣,在这个领域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的蒙眼人。

  嗯,总不至于难过,被那帮家伙踢成五比零吧……

  延景帝从那双年轻的眸子里,捕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心下莫名一定。

  刘墉见基调已定,朱靖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便知道这对父子还有旁的话要说,识趣的起身施礼。

  “老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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