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鲜少有人能活过五十岁。

  刀枪无眼,战场上留下的暗伤如同定时的毒瘤,年轻时靠着一身蛮力压着,到了中年便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将人的五脏六腑一寸一寸地侵蚀殆尽。

  沈铮今年五十二岁,他活过了大多数武将的寿数。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已经赚了。

  沈铮歇了一口气,浑浊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了沈砚的脸上。

  “砚儿……”

  沈砚连忙凑近了些。

  “方才那位姑娘……”

  “唉,你……你比你父亲幸运。”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祖父冰冷的手。

  沈铮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的局,我这辈子没有解开。”

  “我听说……早朝的时候圣上已经立了三皇子为太子。”

  沈砚微微一怔,祖父躺在病榻上,消息却灵通得很。

  “一朝天子一朝臣。”沈铮的嘴角牵了一下,“未来沈家……是死是活……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闭了闭眼。

  “若是沈家这个局注定解不开,你父亲……是躲不过的。”

  沈砚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

  定国公府世镇西北,兵权在握,这是悬在沈家头上的一柄利剑。

  不管谁做天子,都容不下一个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异姓将门。

  这个局,从沈家第一代在西北立足的那一天起便已经注定了。

  解局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么交出兵权、安享太平,要么……

  第一个,景和帝不给他们机会。

  第二个……

  “但是,你……”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浑浊了许久的眼睛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一丝异样的光亮,如同油尽灯枯的灯盏在最后一刻突然爆出的一簇明焰,短暂而炽烈。

  “你已经改了姓。”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或许……你还能有一线生机。”

  沈铮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在肃州找了一位西域来的高僧给你卜过一卦。”

  沈砚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这件事。

  “那位高僧说,你的命格乃是世间少有的好命格。”

  他顿了一顿。

  “却也是福祸相依,若是好……贵不可言,若是不好……一生动荡不安,极为凶险。”

  沈砚听着这些话,他是唯物主义者,并不信命。

  命运不是刻在石头上的、不可更改的判词。

  命运是一条河,你可以顺流而下,也可以逆流而上。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选择的权利,命运便不是定数。

  可祖父信。

  “咱们沈家……如今就剩下你跟你父亲了。”

  沈铮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了。

  “不管以后如何……砚儿……”

  他的手指在沈砚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那是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不肯放手的挣扎。

  “你能否答应我……”

  “要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最后这个“望”字的尾音渐渐散了,像是一缕烟被风吹散了,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消失在了无尽的平静之中。

  沈铮的手垂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依旧望着孙子的方向。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如同两盏被风吹熄的灯,从此再也不会亮起来。

  他的胸口也不再起伏了。

  嘉峪关。

  沈修远站在帅帐之中,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西北舆图。

  舆图上插满了各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大梁的驻军,黑色代表北戎的兵力分布,蓝色代表西胡的动向。

  沈修远的目光落在舆图东北方向的一个位置上,玉城。

  “北戎的前锋在嘉峪关碰了钉子,一直攻不下来。”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探子来报,北戎有意往东,去攻打玉城。”

  沈修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从嘉峪关移到玉城,从玉城移到玉城以南的凉城。

  “若是玉城被北戎攻下,”沈修远说,“他们便可从玉城南下,攻打嘉峪关南面的凉城,到那时候……”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

  “对嘉峪关形成合围之势。”

  副将的面色沉了下去。

  一旦嘉峪关被夹击,补给线被切断,数万守军便如同被困在瓮中的鱼,进退不得。

  沈修远正要开口部署……

  “报!阳城急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高高举过头顶。

  沈修远接过急报,撕开了封口。

  他的目光在信上扫过,只扫了两行,便停住了。

  “阳城怎么了?”副将急切地问。

  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

  “西胡的宇文简……没有攻打阳城……”

  他的嘴唇哆嗦着,“他绕过了阳城,转向了阳城附近的村庄,已经屠杀了好几个村落……”

  沈修远的手指在信纸上猛地攥紧了。

  “陈异将军……”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将军听到了西胡屠村的消息之后,忍不住了,他……他领兵出了阳城城门……跟宇文简正面对上……”

  他的头低了下去。

  “陈将军……陈将军跟宇文简同归于尽了。”

  沈修远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可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力。

  陈异。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替他殿后、挨了好几刀依旧没有后退的陈异。

  那个他亲手从仇人的追杀中救下来的、左手使剑的天山少年,如今已经不在了。

  同归于尽。

  陈异用他的命,换了宇文简的命。

  沈修远明白,西胡王庭对大梁并无战意,只是附和北戎意思一下。

  可宇文简如此卖力,是因为他想为他兄长宇文赫报仇。

  是他种下的因,却是由陈异来担了这个果。

  帐外,西北的秋风呼啸着掠过嘉峪关的城墙,卷起了漫天的黄沙。

  黄沙遮住了落日的最后一缕光,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苍茫而悲凉的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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