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被召去前线,母亲独自留在京城。

  曾祖母以“征人在外,子嗣为重”为由,逼父亲纳妾留后。

  父亲在孝道与妻子之间做出了选择,他选了孝道。

  母亲的心,便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的。

  后来的事……裂隙越来越大,信任越来越薄,外人见缝插针,旁人落井下石,一桩好好的婚姻,终于在无数双手的推搡之下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一封信。

  沈砚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祖父手背上的手指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您不必多想。”

  “就算您没有征召父亲,以父亲的性子,他也会主动请缨去前线的。”

  沈铮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孙子说的是实话。

  沈修远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和不甘,他太了解了。

  “至于母亲的悲剧……”沈砚的声音低了几分,“跟那场战事没有直接的关系,顶多算是一个导火索。”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是曾祖母利用了这件事,以子嗣为名,逼父亲纳妾,是父亲在这场博弈中……”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选择了孝道。”

  沈铮看着自己的孙子。

  这个孩子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客观克制。

  沈铮静了片刻。

  “我知道,”他缓缓说道,“你对你曾祖母……对你祖母……心里是有怨言的。”

  沈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头来,看着祖父的眼睛。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我……我不该有吗?”

  沈铮看着他的眼睛,他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祖母成亲多年。”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聚少离多,你知道,朝廷有制,武将在外,妻眷不得离京。”

  “我常年驻守肃州,她独自在京城的国公府中操持家务、侍奉婆母。”

  “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有时候赶上战事紧急,两三年都见不到一面。”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祖母怀你父亲的时候……”

  沈铮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在一次突围中中了重伤。”

  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下腹部被刺了一刀。”

  沈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想起了方才杜仲诊脉时问的那个问题。

  “伤到了……要害。”沈铮闭了闭眼,“郎中说,日后很难再有子嗣。”

  沈砚低下了头,他已经猜到了。

  从杜仲方才的诊断和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会从祖父口中亲耳听到。

  “那时候……”沈铮继续说,“你父亲还没有出生,你曾祖母天天跪在佛堂前祈祷,盼着你祖母腹中是个男胎。”

  “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断子绝孙的准备。”

  “我想大概是我杀戮太重了,征战半生,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那些冤魂怨鬼日日夜夜地追着我,我躲不掉,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我认了。”

  沈砚的鼻尖微微发酸。

  “后来……你父亲出生了。”

  “是个男孩。”

  “那一天,我这种向来不信神佛的人,做了一件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沈砚抬起头来。

  “肃州城外有一座废弃的古寺,名叫悯忠寺。”

  “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佛像也被风沙磨得面目全非,我拨了银子,从外地请了工匠,把那座寺庙从头到尾重修了一遍。”

  沈铮的目光微微出神。

  “我给它改了一个名字,叫法源寺。”

  法源寺如今是西北地区最大的寺院,原来是祖父重修的。

  “法源,取的是佛法源远流长之意。”

  “从那时候开始,我也信佛了,觉得欠了老天一份情,得还。”

  沈砚低下头,看着祖父干枯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枪,沾满了杀戮,可也是这双手,拨出银子重修了一座古寺,给它取了一个带着虔诚与感恩的名字。

  “这件事……”沈铮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有我跟你曾祖母知道。”

  沈砚微微一怔。

  “你祖母不知道。”

  沈铮的面上浮起一层愧色。

  “她一直以为,我后来一直没有其他子嗣,是她的原因。”

  “她在京中被人说闲话……说定国公府子嗣凋零,是因为她善妒,全是她的过错。”

  沈铮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蜷缩。

  “那些闲话……我都听说过,可我碍于面子……遮遮掩掩的,也没跟她解释。”

  “是我对不住她。”

  沈砚开口:“您说了这么多,是想替祖母跟曾祖母解释,她们为什么这么紧张父亲的子嗣?她们是怕父亲上了战场也跟您一样?”

  沈铮摇头:“我说这些,不是要替她们辩解什么。”

  “你曾祖母也好,你祖母也好,她们做的那些事,确实伤了你母亲。”

  “这是事实,谁也翻不过去,她们人都不在了,死者已矣,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呢。”

  沈砚抬起头来,看着祖父。

  “可是砚儿,你还活着。”

  “我说这些,是想减轻你心中的一些怨恨。”

  沈铮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孙子脸上。

  “不是对你祖母和你曾祖母的怨恨,她们已经不在了,恨与不恨都已无意义。”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是对你父亲的。”

  沈砚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知道我的身子不行了,后面咱们沈家,就剩你跟你父亲了。”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要说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

  说完这句话,他又咳了起来。

  沈砚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回桌旁倒了一杯温水,又走回来递到他嘴边。

  “祖父,慢些喝。”

  沈铮借着孙子的手,艰难地咽了一小口。

  他靠回靠枕上,喘了好一阵,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砚将杯子放回小几上,又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在床边重新坐下。

  安静了片刻。

  沈砚明白祖父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母亲的悲剧,若要追根溯源,起点也许不是那封征召的信。

  联姻本就不是为了感情,而是为了利益。

  母亲的悲剧,在她爱上了一个联姻对象的那一刻就埋下了种子。

  而后来夫妻离心,就算母亲想过和离,她也不能。

  沈砚将杯子放回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面向祖父,声音很轻。

  “我明白您的意思。”

  沈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以前……我心里对父亲确实有很多不忿。”沈砚低着头说。

  他顿了一顿。

  “如今自然也还有。”

  他没有说假话,那些不忿不是一朝一夕能消散的。

  “但是……已经少很多了。”

  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些。

  因为母亲回来了。

  她以另一副面容、另一个身份回到了这个世间,回到了他身边。

  他以前心里那些愤愤不平,那些为母亲鸣不平的怒气、那些对父亲的失望与怨怼、那些自小缺失母爱的孤独与酸涩……

  它们并没有消失。

  可它们正在被另一种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覆盖和填补。

  他想,大概没有什么,能比失而复得更好的释怀方式了。

  这就够了。

  沈铮看着孙子嘴角那抹笑意,眼中浮起了一层水光。

  他不知道孙子为什么笑,这个孩子心里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可那个笑容让他觉得安心。

  至少……这个孩子,没有被怨恨吞噬。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许可以安心了。

  慈宁宫。

  谢太后端坐在凤榻上,手中捏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拨着。

  景和帝坐在她下首的圈椅上。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面色灰败,两眼布满血丝,他是来跟母亲抱怨的。

  准确地说……是来倒苦水的。

  “鲁王都要造反了……老二居然还跑来替鲁王妃和鲁王世子求情!”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他觉得朕心狠!朕对鲁王妃和那几个孩子心狠!”

  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朕……心狠?”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愤怒。

  “鲁王在武威养了私兵,要造朕的反,这叫什么?这叫谋逆!老二……老二他……”

  景和帝非常失望。

  “朕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太傅们都说二皇子天资聪颖、仁厚宽和,朕也这么觉得,朕以为他是能担大任的。”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可朕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心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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