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城内,都督府。

  暮色将至未至,厅中未掌灯,光线有些昏暗。

  沈修远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

  他今日奔波了一整日,从法源寺急赶回城,又处置了孙府的事,此刻身上那场未愈的“风寒”隐隐有加重的迹象。

  喉间偶尔涌上一阵痒意,他便拿拳头抵在唇边,闷闷地咳上一两声,而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来。

  他的面色不算好看,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任谁被那目光扫上一扫,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脊背。

  右下首的椅子上,坐着李元青。

  李元青是肃州军中的参将,跟了沈修远多年,也算得上是沈修远一手带出来的将领。

  他平日里在军中也是个沉稳干练的人物,可此刻坐在沈修远面前,他的坐姿却有几分僵硬。

  “你的意思是……”沈修远问,“你们李家是无辜的?是孙夫人自作主张,把你妹妹扯进了这桩是非里的?”

  李元青欠了欠身,抱拳道:“回国公爷,正是如此,家妹不过是随嫂嫂去孙府吊唁,尽一份寻常的人情往来罢了,孙夫人当众说出那番话时,家妹也是猝不及防,事先毫不知情。”

  他顿了一顿,面上浮起一丝苦涩。

  “不过……”

  他抬起目光,极快地看了沈修远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此事已然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家妹她……”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涩哑了几分。

  “家父家母也甚是头疼,经此一事,肃州城里怕是……没有人敢求娶家妹了。”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元澄被孙夫人当众指出长相酷似定国公已故原配明安郡主,这个消息已如野火燎原,传遍了肃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肃州是沈修远的地盘,一个姑娘被拿来跟那位郡主相提并论,无论是真是假、是巧合还是有意,这桩事本身便已成了一根烫手的荆棘。

  谁敢娶?

  谁家的儿郎敢顶着这样的名头去李府提亲?

  娶回来的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随时可能引来都督府侧目的祸端?

  沈修远不紧不慢地将茶盖合回盏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这你倒不必担心。”

  “你跟了我多年,出生入死、刀头舔血,这些年的功劳我都记着,我又岂能让你因为这桩无妄之灾而寒了心?”

  他抬起目光,看向李元青。

  “这样吧,我给你妹妹做媒,如何?”

  李元青微微一怔。

  沈修远继续说道,语气仍是不咸不淡的。

  “这肃州城里,你们李家看中了哪一家的儿郎,尽管开口,我亲自上门,替你妹妹做这个媒人,有我这张帖子递过去,谅他也不敢不应。”

  李元青没有料到沈修远会这么说。

  他的面色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沈修远看在眼里,没有催他。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揭开盖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片刻之后,李元青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沈修远抿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

  李元青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修远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之前将他从阳城调回了肃州,给了他一个参将的位子,那是第一次机会。

  今日,他愿意再给第二次。

  “你若是看不上肃州城里的人家,京城的也行。”

  “便是门第高一些,也无妨,我沈修远做媒,京城里也没有几家敢不给这个面子。”

  他将路铺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妹妹嫁不出去?我替你做媒。

  肃州城里没人敢娶?我帮你去京城找。

  门第不够?有我的面子在,够不够的也得够。

  你若是知趣,便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感恩戴德地谢了恩,回去安安生生地给妹妹挑一户好人家,把这桩事翻过去,日后大家还是主帅与部将的情分,什么都不影响。

  可李元青没有接台阶。

  他咬了咬牙,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卑职想请国公爷……纳了家妹。”

  沈修远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意外,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

  只是……可惜了。

  “好好的姑娘家。”沈修远将茶盏搁回案上,“为何执意要给我做妾?”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叹息的意味。

  “不觉得委屈么?”

  李元青将头垂得更低了。

  “她能伺候国公爷,不委屈。”

  沈修远的嘴角牵了一下。

  “如果我不肯呢?”

  李元青的身子微微一颤。

  可他到底是在刀口上滚过来的人,片刻之后便稳住了自己,咬着牙说了下去。

  “还请国公爷给家妹一条活路。”

  “她被人如此议论,名声已毁,若是国公爷不肯垂怜……她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沈修远看着李元青低垂的头顶,静默了数息。

  而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妹妹指一条活路。”

  他微微扬声。

  “苏清。”

  苏清从门外走了进来,抱拳而立,显然一直就守在门外。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吩咐道:

  “你跟着李将军回一趟李府,把李姑娘接出来……”

  李元青猛地抬起头。

  “送到城外法源寺去。”

  “替我夫人抄经祈福。”

  李元青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修远,抄经祈福?

  沈修远低垂着眼帘,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不是说令妹长得像我夫人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

  “让她去法源寺抄经祈福,日日在佛前诵念,也算是她的一桩福缘了,佛门清净之地,没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于令妹而言,算是一个好去处了。”

  他抬起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

  “若是你依旧不愿……”

  他的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法子。”

  后面半句话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意味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李元青的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听不出来沈修远话里的意思,这已经是最后的体面了。

  另一条路是什么,沈修远没说,李元青不敢去想。

  他低下头,咬着牙,声音微微发颤。

  “卑职愿意。”

  他吞下了所有的不甘与算计,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能给郡主祈福,是家妹的福气。”

  沈修远没有再看他。

  “去吧。”

  沈修远朝苏清抬了抬下巴,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会客厅。

  厅中只剩下沈修远一个人。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来,问了一句。

  “砚儿呢?还没回府?”

  门外候着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答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回国公爷的话,世子……世子从孙府出来之后,没有回府,他去了玫瑰别院。”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倒是会躲。”

  这小子,打人的时候雷厉风行,躲人的时候倒也机灵。

  都督府,西跨院。

  青霜已在跨院门前等候,跨院的门合上之后,萧衡的面色才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进内室,青霜紧随其后,轻轻阖上了房门。

  “王爷。”青霜抱拳行礼,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文书,双手递上,“您之前吩咐查的宣府总兵孟昊遇袭一案,卷宗属下已经设法取来了。”

  萧衡接过文书,在案前坐下,展开细看。

  烛火刚刚点上,光线还有些弱,他微微眯着眼,目光在那些蝇头小楷写就的验状和供词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青霜在一旁继续禀报:

  “孟总兵的遗体当年由宣府当地的仵作验过,卷宗中记载,孟总兵身中七处伤,其中三处为剑伤,致命的一剑,在颈侧偏左的位置……”

  他微微停了一下。

  “仵作根据伤口的角度和切入的方向推断……”

  “是左手剑。”

  萧衡翻卷宗的手停住了。

  “左手剑?”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青霜。

  “是。”青霜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仵作在验状中写得很明白,刃口自右向左、由外而内,切入角度与寻常右手持剑之人截然相反。”

  “仵作对此特意做了标注,确认行凶者为左手用剑之人,且剑法老辣精准,一击封喉,绝非寻常高手所为。”

  萧衡缓缓将卷宗合上,搁在案上。

  同样的手法。

  秦知微在来肃州的路上救下李容卿时,说伏击李容卿的那群“山匪”之中,有一人是左手使剑。

  那人身法极快,进退之间暗合军中搏杀的路数,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七年前宣府总兵孟昊遇袭身亡,致命一剑,同样出自左手。

  同样的“山匪”。

  同样的左手剑。

  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么?

  萧衡沉默了许久。

  “砚儿呢?”他忽然问了一句。

  青霜答道:“世子去了玫瑰别院。”

  萧衡微微颔首,却没有提去玫瑰别院的事。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都督府的院墙,院墙之上是肃州城沉沉的夜色。

  萧衡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夜色,面上的神情在烛光与月光的交错映照下,明暗不定。

  许久之后,他开口了。

  “是时候……”

  “跟沈修远叙叙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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