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微看着慧能久久不语的面容,心中那缕淡淡的凉意渐渐漫延开来。

  “可是……卦象不好?”

  慧能微微一震,随即抬起头来,面上的那些复杂神色如同被一阵风吹过的水面,迅速归于平静。

  等到他开口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出家人惯有的慈和与从容。

  “不。”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温和笃定。

  “秦姑娘此卦,甚好。”

  他将手中的纸笺微微收了收,并没有展开给众人看。

  “此卦为风火家人卦。”

  “上卦为巽,巽为风,下卦为离,离为火,风助火势,则火焰愈旺,火暖风温,则和气流转。”

  “风与火相辅相成、相生相济,寓意家庭内部上下和睦、相互扶持,如同一团温暖有序的炉火,虽不张扬,却绵延不绝。”

  他微微抬起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

  “此卦亦暗示家族因姑娘而蒸蒸日上,兴旺昌盛。”

  秦知行在一旁听着,面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妹妹,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高兴。

  “好卦好卦。”他笑道。

  萧衡的目光却并未落在秦知微身上,而是掠向了慧能的手,慧能正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张纸笺折了起来,而后若无其事地拢入了袖中。

  萧衡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方才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纸上画的卦象。

  那张纸笺从始至终都被他捏在指间,从未展开过。

  他说的那些话、解的那些卦辞,与纸上实际画着的东西……

  未必是同一个卦。

  不过,萧衡没有声张。

  慧能继续说着,声音依旧温和从容,没有半分破绽。

  “正所谓父母慈爱、子女孝顺、夫妻和睦、兄友弟恭,一家人各安其位、各尽其分,平顺和美,骨肉团圆,这已是上上好的吉卦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而后看着秦知微,目光中多了一丝格外认真的意味。

  “姑娘有慧根。”他缓缓说道。

  “且通透。”

  “世间之人,大多拿得起放不下,又或放得下拿不起,能拿能放、能进能退、不为外物所困、不为执念所缚,这样的人,千万人中难得一个。”

  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姑娘是有福之人。”

  秦知微看着老僧那双清明温润的眼睛,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欠身致意。

  “多谢大师吉言。”

  日头又偏了几分,斜斜的光线从矮墙上方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阴影。

  山间的暑气已经消退了许多,萧衡放下茶碗,起身整了整衣袍。

  “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下山回城。”他朝慧能微微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诚恳,“今日叨扰大师多时,多谢大师的茶汤,也多谢大师赠卦。”

  慧能双手合十,欠身还礼。

  “贵人言重了,贫僧不过是煮了几碗粗茶、说了几句闲话罢了,何来叨扰之说。”

  他起身,亲自将萧衡一行人送出了小院的月洞门,又沿着寺中的廊道一路送到了山门之前。

  山门外,石阶蜿蜒而下,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间。

  慧能在山门前站定了脚步。

  他双手合十,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秦知微的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阿弥陀佛。”

  “今日贫僧与几位贵人一别,怕是……无再见之日了。”

  老僧的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那双半阖的眼睛在这一刻完全睁开了,清明深邃。

  “药师佛曾说‘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贫僧也愿秦姑娘如同这琉璃一般,内外通透,洁净无瑕。”

  他微微顿了一顿。

  “不枉费来这世间一遭。”

  秦知微静静地听完,而后郑重地低下头去,行了一个深深的礼。

  “谢大师赠言,知微铭记于心。”

  她直起身来时,目光与慧能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在那一瞬之间,秦知微忽然觉得,慧能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说不清道不明,既像是悲悯,又像是了然,还像是一种隐秘的、不忍言说的叹惋。

  秦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慧能收回目光,转向了萧衡。

  他的神色重新归于平和,“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

  “众生心水净,菩提影现中。”

  他微微合了合眼帘,双手合十,佛珠在指间无声地转了半圈。

  “贫僧愿王爷心性依旧如昨日,赤诚不改,仁厚不移。”

  他睁开眼,看着萧衡。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前程自会来找王爷,不必王爷去寻它。”

  萧衡静静地听完这番话,微微颔首。

  “衡也祝大师法体安康,自在圆满。”

  他顿了一顿,又说了一句。

  “愿大师此后岁月,无风无雨,长伴青灯。”

  慧能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在山门前站定,目送着三人沿石阶而下,身影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缩小、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山道的转弯处。

  风起了。

  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沙土气息,吹过法源寺的墙瓦,吹过门前那两棵歪歪斜斜的旱柳,吹动了老僧灰色僧袍的衣角。

  慧能在山门前又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在了黄昏的阴翳之中,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寺中。

  小院里,矮几上的茶罐早已凉透了。

  慧能没有去收拾那些杯盏。

  他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了那张折叠了三折的纸笺。

  他的手指在纸笺的折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将纸笺展开了。

  暮色中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些,纸上那六道线在昏黄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个卦象,从他画下最后一爻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纸上的卦象,与他方才对秦知微所说的,截然不同。

  不是风火家人。

  是泽火革。

  上卦兑泽,下卦离火。

  泽水灭火,火蒸泽水,水火相激、新旧相争,天翻地覆之象。

  革者,变也。旧体已革,新体已立。

  慧能的目光落在纸笺的最下方,那里是他在画卦时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卦辞:

  “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己日是身死之日。

  身死之日,执念方成。

  慧能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卦象告诉他的是,这位秦姑娘,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间。

  她的魂魄曾经死去,又带着某种未尽的执念重返人间。

  而“元亨利贞,悔亡”则是说,这一回她来对了。

  旧日的遗恨将在此生一一了结,往昔的悔恨将如同晨露一般消散殆尽。

  旧体已革,新体已立。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世种种,譬如今日生。

  慧能将纸笺重新折好,却没有收入袖中。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伸手拿过矮几旁的三枚铜钱。

  铜钱在他掌中微微发凉。

  他合上双掌,闭目默念了片刻,而后将铜钱掷在了矮几上。

  叮……

  铜钱滚了几转,落定。

  他记下正反,再掷。

  六爻既成,他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起出来的卦象,久久不语。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答案已然分明。

  天意如此,不可更易。

  慧能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了小院。

  暮色已深,寺中各处的灯火已经次第亮了起来。

  前殿的佛堂里传来僧人们晚课的诵经声,在空旷的山间回荡着。

  他没有去前殿,而是转向了后殿。

  后殿是法源寺中最偏僻的一处殿宇。

  殿不大,也不供奉什么香火鼎盛的菩萨金身。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殿内一片昏暗。

  空荡荡的殿堂中,只有一张朴素的供桌,供桌上……

  只有一盏灯。

  一盏长明灯。

  灯盏是铜制的,年深日久之下,铜面已经氧化成了一层深沉的墨绿色。

  那是多年前,沈修远亲手点下的一盏灯。

  一点微茫的光,照着那条幽暗漫长的黄泉路,好让她走得不那么孤单。

  慧能在供桌前站定了。

  他双手合十,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在空荡的殿堂中回响了片刻,而后归于沉寂。

  他静静地看着那盏灯。

  火苗在无风的殿堂中微微颤动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映在慧能清癯的面容上。

  慧能看了那盏灯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去。

  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茧与皱纹的手,在灯盏前停了一瞬,而后他的掌心覆了上去。

  指缝之间,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挣扎了一瞬。

  然后灭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方丈!”

  小沙弥正站在殿门口,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慧能方才的举动。

  “方丈,这盏灯可是……可是定国公供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国公爷吩咐过,这盏灯日夜不可熄,必须有人时刻照看着,万一灭了……”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万一灭了,以国公爷的性子,法源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慧能缓缓收回手来。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灯油的温热与灯芯燃尽时最后一丝微弱的余温。

  他将双手合在胸前,转过身来,看着月光下那个圆头圆脑、满脸惊惶的小沙弥。

  “定国公供灯,是为亡者超度,照亮其前行的道路。”

  “如今……”

  “已经不需要了。”

  慧能没有再做解释。

  他从小沙弥身边走过,穿过后殿的小门,沿着窄窄的石径走向自己的禅房,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法源寺深沉古老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后殿里,供桌上那盏铜灯盏静静地搁在原处。

  灯芯已冷,灯油尚温。

  多年不灭的长明灯,在这个夏夜里,终于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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