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屋中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周管事瘫在地上,两只被卸了脱臼的手腕耷拉在身体两侧,额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渗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恐惧终于压过了一切,压过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开了口。

  “七年前……小人的表妹,确实在京城的定国公府中当差。”

  “她帮孙家的大姑娘办了一桩事,作为交换,孙大姑娘许诺,若是事成了,不仅安排小人进孙府做管事,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还答应在太夫人面前替表妹说话,让她能脱了奴籍,出府嫁人。”

  沈砚站在他面前,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青筋隐隐。

  “你表妹帮她办了什么事?”

  周管事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沈砚的眼睛。

  “表妹在国公府里伺候的不是正经主子……”

  “国公爷当年还是世子爷的时候,身边有一房妾室,姓吴,就是如今……如今府里大公子的生母,小人的表妹……当年便是在吴姨娘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

  他偷偷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沈砚的脸色。

  少年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骇人。

  周管事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世子夫人诞下了……诞下了您之后……”

  他说到“您”时,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吴姨娘她……她起了歹心,她想给世子夫人下绝嗣药。”

  沈砚一动未动,他身旁的秦知微亦一动未动。

  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兀自跳动着,不知人间事,不懂人间恨。

  周管事不敢停下来:

  “孙大姑娘不知怎么得知了吴姨娘的心思,便让小人的表妹从中牵线,将吴姨娘引到府外,去找一个游方郎中。”

  “那郎中手里有一种药,据说是专门让人断了子嗣的,吃了之后不伤身子,只是再也怀不上孩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吴姨娘从那个郎中手里拿到了药,买通了小厨房的人,下到了世子夫人的吃食里。”

  “可谁知……那不是绝嗣药。”

  “那是毒药。”

  “世子夫人她吃了那药之后,先是腹痛不止,继而呕血、高热、昏迷……缠绵了几日,便……香消玉殒了。”

  “吴姨娘被查了出来,毒杀主母,罪无可赦,被下令问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本来表妹也被牵连进去了,她是吴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国公夫人震怒之下,要将她卖到勾栏之地,让她生不如死。”

  “多亏了孙大姑娘在太夫人跟前求了情,太夫人发了话,才饶了她一条命,放她出了府。”

  他说完了,屋中安静了许久。

  沈砚站在原地,他的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她现今在何处?”

  周管事低头不语。

  沈砚直接上前一步,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周管事的喉咙。

  “我问你……你表妹如今在哪里?”

  周管事的脸涨成了紫色,双眼突出,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哑声。

  “砚儿,你冷静一些。”

  沈砚的手指僵了一僵。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松开了周管事的喉咙。

  周管事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旁那个被绑着的妇人,他的妻子此刻挣扎得愈发厉害了。

  她的身子拼命地扭动着,绳索勒进了皮肉,手腕上已经磨出了血痕。

  她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可那声音里的急切与恐惧,任谁都听得出来。

  她在拼命地想说什么。

  沈砚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那妇人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而后猛地抬起头来。

  “世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是我,是我!”

  沈砚看着她。

  “你就是当年在吴姨娘身边伺候的……春兰?”

  “是我!”

  她跪在地上,虽然手脚都被绑着,可她还是拼命地弓着身子,用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朝沈砚的方向俯了下去。

  沈砚看着她,面色没有半分松动。

  “是你唆使吴姨娘去府外买药的?”

  春兰的身子猛地一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是的,是奴婢……是奴婢引着吴姨娘出的府。”

  “卖药的游方郎中是孙蔷安排的?”

  “是她安排的。”春兰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那郎中卖的药是孙大姑娘从肃州带过去京城的,孙大姑娘说,那药她孙府里有几位姨娘也吃过,之后确实再也没有生过孩子,吴姨娘便信了……”

  沈砚的脑中飞速地转动着。

  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联起来,像是一幅被撕碎了七年的画卷,此刻正一片一片地拼合。

  吴姨娘心生歹意,想要断了母亲的子嗣。

  孙蔷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主动参与进来,通过春兰替吴姨娘牵线搭桥,安排了一个所谓的“游方郎中”,提供了所谓的“绝嗣药”。

  可那药不是绝嗣药。

  那是毒药。

  那么问题来了……

  郎中给吴姨娘的,究竟是真的绝嗣药,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虞美人。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秦知微。

  从方才进门到现在,除了那句让他冷静一些,秦知微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她终于开口了。

  “春兰。”

  “真的是吴姨娘自己想出来的么?”

  秦知微缓缓道:“给明安郡主下绝嗣药,当真是她自己的主意?”

  春兰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她开口:“吴姨娘只得了一夜恩宠,生下大公子之后便被冷落在旁,形同摆设。”

  “她怕郡主有了嫡子之后再添子嗣,府中便再也没有大公子的立足之地,于是铤而走险,起了歹心。”

  秦知微:“这听上去,倒像是一出为母则强的戏码,这个说法,勉强也算说得通。”

  她顿了一顿。

  “只是……”

  她微微偏了偏头,斗笠下那双看不清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春兰身上:

  “吴姨娘她有这个脑子么?她想得出这一出么?”

  更关键的是,孙蔷为何会恰好知道吴姨娘的心思?又为何会主动替她牵线搭桥?

  春兰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秦知微。

  沈砚看到了春兰的反应。

  他蹲下身来,与春兰平视,声音低沉冰冷:

  “你最好说实话。”

  他抬了抬下巴,朝周管事的方向瞟了一眼。

  周管事正瘫在一旁,两只脱臼的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面色灰败。

  “我方才卸了他的两只手,你说……我卸你哪里比较好?”

  周管事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嘶声喊道:

  “世子爷饶命!春兰,你快说啊!”

  春兰的眼泪涌了出来,满脸都是泪水与恐惧。

  她拼命地摇着头,声音尖锐凄厉:

  “奴婢所说字字属实啊!世子爷,奴婢没有半句假话,真的是吴姨娘自己起的念头,是她自己想要断了郡主的子嗣……”

  她哭得声嘶力竭,在地上拼命地蜷缩、扭动,试图用最卑微的姿态换取一线生机。

  沈砚正要起身给她松绑,既然嘴上问不出来,那便换一种方式。

  “砚儿。”

  秦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砚回过头。

  秦知微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春兰,她的目光落在了屋角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不过四岁,瘦瘦小小的一团,被绳子松松地绑着手脚,蜷在墙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秦知微朝那个孩子走了过去。

  她在孩子面前蹲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

  药丸很小,乌黑的颜色,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她将那颗药丸送入了小男孩的口中。

  孩子太小,太害怕,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被塞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便已经本能地咽了下去。

  药效很快,几息之后,小男孩的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身子一软,歪倒在墙角,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春兰疯了一样地挣扎着,绳索勒进了皮肉,手腕和脚踝上渗出了血,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拼了命地朝秦知微扑过去。

  可她被绑得太紧,动弹不得。

  “你给他吃了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满脸泪水。

  “你不要动我儿子,他才四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不要动他……”

  秦知微站起身来,转过身。

  “我给他吃的是毒药。”

  春兰的挣扎骤然停住了。

  “两个时辰之内,”秦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若是他不服下解药,便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屋中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的安静比方才所有的哭喊、尖叫与挣扎加在一起,都更加令人窒息。

  春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墙角那个沉睡的孩子身上,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可她不知道,此刻她面对的,也是一个母亲。

  周管事趴在地上,疼痛与恐惧让他几乎癫狂。

  他看着昏睡过去的儿子,又看着面如死灰的妻子,声音里带上了近乎哀求的嘶吼:

  “春兰,你快说啊,你还瞒着做什么?孙大姑娘在哪里?她管得了你儿子的命吗?你快说啊……”

  春兰的目光从昏睡的儿子身上,移到了秦知微那顶斗笠下看不清的面孔上。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挤了出来,无声地淌过她消瘦的面颊。

  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旦说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的儿子躺在墙角,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该为她的罪孽付出代价。

  “我说……”

  “我全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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