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花巷是肃州城东一条不起眼的窄巷。

  两旁是灰扑扑的土坯墙,墙根处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夜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

  巷子不长,七八户人家的门户稀稀落落地排开,此刻尽数关门闭户,连一丝灯火都不曾漏出来。

  月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沈砚与云之湛无声地穿过巷口,一路疾行至巷子深处,在一扇看似寻常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木门半旧不新,漆皮斑驳,门环上挂着一只普通的铜锁,从外头看去,就是肃州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户平民人家,丝毫不引人注目。

  可门前的阴影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和玄黄。

  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

  即便隔着那顶斗笠,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影。

  “您……怎么来这里?”

  秦知微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在扬州的时候,孙氏说过的话么?”

  沈砚微微蹙眉。

  秦知微继续道:“她说,孙府里有一名姓周的管事,是孙蔷安排进府的,这个周管事有一个表妹,在京城的定国公府当差,伺候的不是府中的正经主子。”

  “我想起来了。”

  秦知微抬手,朝身旁那扇斑驳的木门微微一指:

  “这里,便是那位周管事的家。”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而后又转回到秦知微脸上。

  “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之湛,又看了看门旁的玄黄,压低声音道:

  “您是想直接……”

  秦知微微微颔首:

  “没错。”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沈砚没有犹豫:“当然。”

  秦知微没有立刻推门。

  她站在那扇木门前,沉默了几息。

  “你确定吗?”她再次问道。

  沈砚看着她。

  “进了这道门,我们都不知道会听到怎样的答案。”

  她要查的,是前世她的死因。

  那些被掩埋了七年的真相,也许比他们所能承受的更加沉重、更加残酷。

  也许那真相的背后,牵扯着沈砚最亲近的人。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一字一字地说:

  “我确定。”

  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沈砚的那双眼睛沉静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块儿进去。”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云之湛正要跟上,却被玄黄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了下来。

  玄黄:“里面的人我已经都绑起来了,屋里屋外都查过了,没有旁人,世子不会有危险。”

  沈砚回头看了云之湛一眼。

  “云先生就在这里等着吧。”

  云之湛欲言又止,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落在那扇已经被推开的木门里。

  他终究没有坚持,退后一步,在门外的阴影中站定。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扇门上移开。

  方才秦知微说的那些话,他虽然不曾刻意去听,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一字一句都落入了耳中。

  定国公府。

  秦姑娘为什么对定国公府的事有兴趣?

  她一个秦家的姑娘,跟定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更让他不解的是……世子为何这般听秦姑娘的话?

  周家的主屋不大,前后不过两间,陈设简朴。

  屋中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主屋正中的地面上,三个人被五花大绑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中等,这便是周管事了。

  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双手反剪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布,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嗯嗯额额”声。

  他身旁,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也被绑着,面色惨白,泪痕未干,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再旁边,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蜷缩在角落里,也被绳子松松地绑着手脚。

  沈砚与秦知微走进了屋中,周管事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他先看到的是沈砚。

  月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少年清冷的面容照得分明。

  那张脸,周管事认得,说定国公世子沈砚。

  他虽只是孙府中一个管事,可在肃州这座城里的官宦人家,世子爷的面孔,没几个人不认识。

  而后他的目光移向沈砚身后那个戴斗笠的女子。

  斗笠压得极低,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嗯嗯嗯额额……”他拼命地挣动着,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

  沈砚上前一步,伸手将他嘴里塞着的布团扯了出来。

  周管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勉强挤出了一个声音:

  “世……世子爷……”

  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淡漠。

  “你认得我?”

  “小人……小人有幸见过您一回。”

  周管事的声音发着抖,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小人不知做错了什么,求世子爷饶命!”

  “不必急着求饶,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周管事,还请如实回答。”

  周管事连连点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砚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秦知微。

  秦知微站在他右侧两步之外,斗笠下的面孔隐在暗处。

  可沈砚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周管事身上,而是落在了周管事身旁那个被绑着的妇人身上。

  她盯着那个妇人,微微出了神。

  沈砚没有追问母亲的异样,转而看向周管事,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哪一年进的孙府?”

  “小人是七年前进的孙府。”周管事不敢有丝毫迟疑。

  “是孙家的大姑娘安排你进府的?”

  “是。”

  “她为什么安排你进府?”

  周管事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身旁的妻子瞟了一眼,旋即又收了回来。

  “是……是孙姑娘心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吞吞吐吐的。

  “她在外头偶遇过小人,见小人生计艰难,无处容身,正好府里缺人手,便发了善心,收留了小人……”

  “周管事,你最好说实话。”

  周管事的身子猛地一抖:“小人不敢欺瞒世子爷,小人说的句句都是……”

  沈砚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俯下身去,伸手解开了周管事双手上绑着的绳索。

  绳结松开的一瞬,周管事满脸感激,正要开口道谢……

  下一瞬,沈砚将扯出来的布团重新塞回了他的嘴里。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精准地扣住了周管事的两只手腕。

  寸劲骤发。

  “咔咔”两声脆响,周管事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一张脸刹那间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串被布团堵住的嘶哑惨叫。

  两只手腕同时被卸脱了臼。

  不是断骨,不是皮外伤,而是将腕骨从关节中整个拧了出来。

  这种伤,不流血,可疼起来却是锥心刺骨、痛彻肺腑。

  周管事在地上翻滚挣扎,浑身痉挛。

  他身旁的妻子见状,拼命地挣动着绳索,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沈砚站起身来,面色不变。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周管事:

  “这次想好了吗?”

  周管事疼得几乎昏厥,可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地点着头。

  沈砚再次取下他嘴里的布团。

  周管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鼻涕、冷汗混在一处,糊了满脸。

  他的两只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在身体两侧,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沈砚道。

  “是因为……小人的表妹……她原先在京城的定国公府当差……”

  他喘了一口气。

  “是小人主动找上孙大姑娘的……小人拿表妹在定国公府的关系做筹码,求孙大姑娘收留……孙家看在定国公府的面子上,才安排小人进了府……”

  沈砚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番话比方才的说辞好了一些,但绝对不是真相。

  除非……周管事手中握着什么把柄,或者他的表妹手中握着什么东西,足以让孙家不得不买这个账。

  沈砚取下腰间的佩刀。

  刀身一寸一寸地抽出鞘时,那一线寒光在昏暗的油灯映照下,亮得刺目。

  “我看你这两只手……是彻底不想要了。”

  刀锋尚未完全出鞘,周管事便已经崩溃了。

  “我说!我说!世子爷饶命!我说……”

  沈砚将抽出一半的刀推回了鞘中。

  “最后一次机会了。”

  周管事瘫在地上,满脸的泪水与冷汗。

  他知道,面前这个少年不是在吓唬他。

  周管事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某种痛苦的抉择。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旦说了,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不说……他连今夜都活不过去。

  秦知微始终站在沈砚身后,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周管事身上,再次移到了他身旁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身上。

  是春兰。

  当年吴姨娘身边那个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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