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门槛前的南瓜子皮又厚了半寸。

  李景隆晃荡回廊下,屁股还没沾着竹凳,堂内就炸开了一记拍案声。

  “荒谬!大人食大明俸禄,当明‘天命归德’四字!汉祖除秦苛法,不过约法三章,大人动辄以律绳民,催科严苛,这不是暴秦遗风是什么?”

  解缙额前几缕碎发全被虚汗打湿,贴在脑门上。他把怀里厚厚一本《尚书古文注疏》拍得啪啪作响,整个人往前倾,两颗眼珠子泛着红丝。

  公案后头,铁铉官帽早被他自己取下搁在案头,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

  “汉祖约法三章,是因关中苦秦久矣。天下初定,移风易俗岂能单凭仁义二字?秦之亡,亡在滥发徭役、失道寡助,非亡于律法森严!江宁县去岁登记流民一万三千人,若无保甲连坐,若无青册验契,你口中的‘仁德’,能保城南七里粮仓不被乱民哄抢?”

  “那是尔等为政者怠惰!”

  解纶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幼弟身侧,抬手直指铁铉面门:“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朝廷设官分职,是教民知礼,不是教尔等开罗织之网!大人身受国子监栽培,行事却与商鞅、李斯何异?”

  “放肆!”

  解纲年立刻接上大哥的话头:“依学生看,铁大人并非不知王道,实乃才短识窄,除了翻律条、划钱粮,再做不出安民济世的大文章!”

  三兄弟连珠炮似的,从堂上压到堂下。

  李景隆坐在竹凳上,抓起一把南瓜子,嗑得嘎嘣脆。他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徐允恭,压着嗓子乐:“瞧瞧,吉水解氏的家传绝技,群殴。一个扣帽子,一个扯先贤,小的那个专攻下三路揭短。啧,铁炫这会儿怕是要气得吐血。”

  徐允恭看着案几后头脖子青筋暴跳的铁铉,苦笑着摇了摇头:“吐血倒未必。不过再由着他们吵下去,江宁县衙后半年的钱粮账册,怕是得被口水泡烂。”

  公案后头,铁铉霍然起身,居高临下扫视着阶下的三名少年。

  “本官读的是圣贤书,吃的是百姓粮!”铁铉抓起那本浸了茶汤的赋税底册,狠狠摔在公案正中,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晃荡乱晃,“你们三兄弟张口三代之治,闭口汉唐风骨。本官问你们,城东聚宝门外倒伏的流民,是喝你们的汉唐风骨能饱,还是吃县衙赈济的粗糠麦饭能活?”

  铁铉一步跨下台阶,直逼解缙鼻尖。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墨臭和男人身上的汗酸味。

  “江宁二十一乡,四座大镇,哪一处水利不要丁壮去挖?哪一倾荒田不要官府赊牛给种?你们在江西老家坐拥良田百亩,家有奴仆伺候,闲来无事读两句《公羊》,便以为得了治国平天下的真传?空谈误国!竖子不足与谋!”

  解缙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喷得倒退半步,但脖子依然梗得死直。

  “你骂谁是竖子!”解缙尖叫起来,嗓子早破了音,“明日辰时!就在这二堂!学生就用你治下的江宁赋役为题,做策论三篇,若不能辩得你哑口无言,解某当场把这本《尚书》嚼碎吞下去!”

  “好!”铁铉冷喝一声,抄起官帽往头上一扣,“本官奉陪到底!明日卯时三刻,谁不来,谁便在江宁文庙前跪诵三日!”

  两人眼瞪着眼,中间不过半尺距离,喘气声像两架破风箱在对拉。

  李景隆把最后两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再拱两句火,后领子却被人一把拽住。

  徐允恭跨步上前,把李景隆往后拨了半个身位,脸上堆起温和从容的笑。

  “行了,列位。”

  徐允恭从容道:“圣人有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今日二堂论道,言辞虽烈,终究是儒门盛事。几位腹中空空,再争下去,伤了身子,明日还怎么在文庙前分高下?”

  解缙喘着粗气,斜眼看他:“你是何人?”

  “魏国公府,徐允恭。”徐允恭拱了拱手,“今日之论,诸位皆有大才。既然意犹未尽,不如由徐某做东,咱们换个地方,润润嗓子,吃饱喝足,明日再战如何?”

  听到“魏国公府”四个字,解纶和解纲眼皮跳了跳,拉了拉解缙的后衣摆。

  解缙虽然傲,却不是真傻,徐达的名头他自然晓得。但他嘴上依旧硬得像块铁:“学生清贫,不敢攀附权贵。吃酒就不必了。”

  “哎,解神童这话说得见外。”

  李景隆从徐允恭背后钻出来,吊儿郎当地甩了甩袖袍,袖口里的十几颗东珠撞得咕咚闷响。

  “咱徐大哥请客,那是给你面子。再说了,铁掌印平日里在县衙连一文钱的公费茶都不肯多喝,今日若是徐大哥做东,铁掌印可得好好宰他一顿。”

  铁铉将账册锁进铁皮箱子:“既然徐大公子好意,铁某却之不恭。”

  解缙两道小短眉猛地拧紧,瞪了铁炫一眼:“去就去!学生倒要看看,金陵城权贵的酒,是不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半个时辰后。

  秦淮河畔,天上人间。

  两排青衣侍从足足有三十人,腰板挺得笔直,见李景隆迈进门槛,齐刷刷躬身三寸,声如雷震:“恭迎侯爷!恭迎贵客!”

  包间临着天井,推开雕花木窗便能俯瞰整座大厅的鼓舞。

  桌上流水般摆开了八冷八热:江宁盐水鸭、炙烤羊腿、蟹粉蹄筋,外加两坛封了红泥的二十年女儿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铁铉到底是实干派,连饮三碗烈酒,脸膛透出酱红,抓着筷子敲在羊骨头上:“解缙,你骂本官用严法,本官不怪你。但你若真想在江宁试政,就得把书本合上。明日你去三山门外的民匠坊看看,那里的铁匠、皮匠,一日做工六个时辰,吃的是杂粮饼子,住的是低矮窝棚。你给他们讲《公羊》的夷夏之大防,他们能当饭吃?”

  解缙手里捏着白瓷酒盅,烈酒烧得他喉咙生疼,但他眼底的狂气不减反增:“仓廪实而知礼节!铁大人,若无经学教化,民匠再多,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本朝初立,皇帝重农桑、立社学,求的是万世基业,而非眼前虚妄的钱粮数字!”

  徐允恭在旁边看着,暗暗递给李景隆一个眼神。

  然后出言相劝:“今晚不论经义,吃酒,吃酒。”

  包间里,铁炫和解缙依旧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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