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无声息流淌,寒暑交替,春去秋来。

  转眼间,张天道他自己在岗岗营子扎根落脚,已经一年多了。

  岁月翻页,年份悄然走到了一九七零年。

  这一年的乡村,悄悄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新风气,整个北方下乡知青圈子里,

  都传开了一个重磅消息:上边下发了新政策,每年都会放出固定的返乡名额。

  也就是说,在乡下插队劳作满一定年限、表现优异的知青,有机会获批名额,重新返回城里生活。

  这个消息一出,一下子在各个乡村的知青点炸开了锅。

  对于早就熬不住乡下艰苦清贫日子的知青来说,这简直就是天降福音,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等来的翻身机会。

  只不过政策有明确的硬性规矩:返乡名额优先分给村里评定、日常劳作踏实、思想表现优良的知青。

  而且回城之后,必须由自家亲属提前安排好城里的工作,缺一不可。

  条件卡得很严,真正能拿到名额、顺利回城的人,寥寥无几。

  而放眼岗岗营子下乡知青,论背景、论家世,谁也比不过胡八一和王胖子。

  两人的根都在京城,家底厚实,背景也不一般,可以说是一众普通知青里的天花板级别。

  早在过年的时候,两人家里就特意打来电话,私下敲定了回城的消息和工作安排。

  这事只有两人知道,从来没有对外声张过。

  一来是私下定的,二来是怕消息传开,引得村里其他知青妒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和众怒,所以一直悄悄瞒着,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可再怎么隐瞒,离别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家里的安排早已落地,万事俱备,由不得两人任性拖延。

  没过多长时间,胡八一和王胖子默默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被褥,

  和村里人简单做了道别,正式离开了生活许久的岗岗营子。

  随着两人的离开,整个村子,好像一下子少了很多热闹。

  以往村子里发生热闹的事,全是因为这俩活宝。

  平日里胡八一沉稳爱冒险,王胖子嘴贫活泼,两人天天跟燕子打打闹闹、嬉笑拌嘴,上山打猎,下河捉鱼,没事就凑在一起唠嗑吹牛,让村里的日子变得热热闹闹、趣味十足。

  如今两人一走,村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再也听不到燕子和两人嬉笑打闹的声音。

  至此,原本人数不少的知青点,很快萧条下来。

  偌大的岗岗营子,如今只剩下三名知青:张天、田晓萌、李小文。

  可田晓萌和李小文两人性子内向胆小,来了村里这么久,从来不敢凑热闹,平日里沉默寡言、谨小慎微。

  两人就跟两个闷葫芦似的,平日里干完农活就缩在知青点,不跟村民闲聊,也不参与村里的事,

  和村里的人始终隔着一层距离,一直融入不了村子。

  往日热闹的玩伴相继离开,燕子顿时觉得日子变得枯燥乏味,空落落的。

  从前天天缠着胡八一、王胖子胡闹玩耍的快乐日子一下子结束,小姑娘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浑身不自在。

  百无聊赖之下,燕子自然而然把空闲时间都放在了张天身上。

  原本就时常找张天玩耍的她,如今跑得更勤快了。

  每天一闲下来,就屁颠屁颠跑到张天道的小院,要么拉着他去村外散步,要么拽着他去找画眉凑数唠嗑,

  三个年轻人坐在一起闲聊打趣,勉强打发掉村里平淡无聊的漫长时光。

  日子一天天不紧不慢地过着,村里的干部和长辈们,心里一直想着一桩事。

  自打知青返乡政策出来,周边村子的知青已经走了一些,人心浮动。

  岗岗营子地处偏僻,条件远不如城里,这些城里来的知青个个心高气傲,没人愿意一辈子困在山沟沟里,所以村里压根留不住人。

  更让村里人心里犯嘀咕的,是不久前发生的一桩惨案。

  此前村里三名知青,一时贪心胆大,偷偷跑去凶险的萧太后墓寻宝探险,最后一去不回,把性命丢在了古墓之中。

  这件事传遍了周边十里八乡,成了知青心里最大的阴影。

  打那以后,知青心里都埋下了恐惧和归乡的念头,人人都巴不得早点逃离。

  田晓萌和李小文更是被吓得够呛,整日惴惴不安,心里归乡的念头愈发强烈,摆明了迟早要走,绝对不会留在村里。

  算来算去,兜兜转转,如今整个岗岗营子,唯一有可能留下来的就只有张天一人。

  全村上下的人都看得明白。

  村支书更是心里透亮:想要留住人才、留住这最后一位男知青,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在村里成家立业、扎根落户。

  只要张天娶了村里的姑娘,有了家庭牵绊,自然就不会再想着回城闯荡,能踏踏实实留在村里过日子。

  打定这个主意,村支书心里立刻有了合适的人选。

  全村上下,样貌最好、品性最优、和张天道相处最熟的两个姑娘,就是燕子和画眉。

  两人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和张天道关系也亲近,是最合适不过的相亲对象。

  为了留住张天道这个男知青,村支书二话不说,亲自出马,主动牵头张罗这门亲事。

  这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个村庄,空气清冽凉爽。

  村支书揣着满心的想法,早早起身,直奔燕子家中。

  此刻燕子正跟着老猎户父亲坐在土炕上吃早饭。老旧的木桌上摆着粗面窝窝头、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玉米粥,是乡下最寻常的早餐。

  父女俩正吃得津津有味,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燕子耳朵灵光,立马抬头朝外看去,一见是村支书,

  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热情招呼起来:“村支书大爷!您咋这么早就过来了?大清早的,是有啥急事不?”

  老猎户也连忙放下手里的窝窝头,笑着起身示意。

  村支书迈步走进屋,笑眯眯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故意卖了个关子:“没啥急事,你们父女俩先好好吃饭,吃完我再说。保准是一件大好事!”

  一听是好事,燕子瞬间来了兴致。小姑娘心性活泼,最忍不住好奇,刚才还吃得喷香的窝窝头,转眼就不诱人了。

  她随手把剩下的窝窝头放在旁边的竹编箩筐里,身体微微前倾,眼巴巴看着村支书,

  迫不及待追问:“村支书大爷您就别卖关子啦!赶紧说说到底是啥好事,我这心里都好奇死了!”

  村支书看着她急乎乎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也不再绕圈子,缓缓开口说道:

  “燕子啊,你也知道。老胡和胖子前脚刚走,咱们村的知青就没剩几个了。”

  “现如今政策放宽,知青都能返乡回城,有背景、有门路的,一个个都想着往外走。

  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最不着调、天天跟你打闹的老胡和胖子,背景也不简单,

  居然是最快办好手续回城的一批,果然,人不可貌相。”

  “再加上前段时间萧太后墓出事,三个知青没了性命,这事把城里来的孩子都吓怕了。

  剩下那两个知青,心思早就不在这了,她们迟早是要走的,根本留不住。”

  说到这里,村支书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咱们村穷山僻壤的,留不住年轻人,我这心里也着急啊。

  数来数去,全村就剩下张天这一个男知青了。”

  “这孩子咋样,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为人老实本分、勤快能干,头脑聪明、本事还大,上山打猎、下地干活,

  样样精通,以后绝对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养家糊口绝对没问题。”

  “你和画眉都是咱们村长得最周正的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我今天过来,就是寻思着撮合撮合你和张天道。

  你们俩相个亲、处处看,要是能成,一来你能得个好归宿,二来张天道也能踏踏实实留在咱们村里,两全其美!

  我先过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我再去问问画眉的想法。”

  一番话说完,燕子整张脸一下子通红,脸颊烫得厉害,又羞涩又激动,心跳砰砰直跳。

  其实从很早之前,她心里就悄悄惦记着张天道。

  只是小姑娘家家的,脸皮薄、有矜持,一直不敢主动表露心意,又怕自己一腔心意被拒绝,只能悄悄藏在心里,从未对外人提起过一点。

  如今村支书主动上门撮合,刚好戳中了她心底最期盼的心事。

  哪里还有半点犹豫的道理!

  不等村支书再次询问,燕子用力点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我愿意!村支书大爷,我愿意的!”

  一旁坐着的老猎户看着女儿这般直白坦率的模样,忍不住暗自失笑。

  自家闺女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性子,一点都不矜持。不过他心里也暗暗琢磨,女儿确实到了成家的年纪,不能一直这么贪玩胡闹。

  张天这后生,老猎户心里也十分认可。 张天沉稳靠谱、心性端正、本事出众,绝对是值得托付的好对象。

  唯一让老父亲暗自发愁的是,不知道张天能不能看得上自家闺女。

  老人家眼底藏着一丝温柔的担忧,静静看着两人说话,没有插嘴打扰。

  村支书见燕子一口答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满意地点点头:“行!既然你愿意,那这事就有眉目了。”

  “你在家安心等着,我这就过去找张天道聊聊。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长辈不好过多插手,全看你们俩自己的心意。

  要是两边都合意,咱们就早点把这事定下来!”

  燕子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欢喜,完全顾不上小姑娘的矜持腼腆了。

  搞定了燕子这边,村支书不再耽搁,慢悠悠踱步朝着张天道的小院走去。

  此时晨光洒满村庄,暖阳透过树梢洒在院子里,格外温暖。

  张天道住在村里单独的小院子,平日里清净自在。

  以他的感知力,早在村支书靠近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楚来人是谁,也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神色平静,不慌不忙起身,随手把炕上的被褥叠整齐,收拾好屋里的小木桌,

  将屋内打理得干净利落,随后安稳坐在屋里等候。

  村支书推门走进院子,见张天闲坐无事,当即笑着开口:“张天啊,大爷过来找你,有件要紧事跟你唠唠。”

  张天道礼貌起身,语气平和随和:“村支书大爷,您快坐。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就行。”

  村支书看着他彬彬有礼、端正稳重的模样,心里愈发满意,

  越看越觉得这后生难得。他顺势坐下,缓缓开口唠起了家常:

  “张天啊,你在咱们村待了这么久,村里的情况你也清楚。”

  “老胡和胖子前阵子已经回城了,知青点如今就剩你们三个人。

  另外两个姑娘心思不定,迟早要走,留不住的。”

  “咱们村子条件一般,比不得城里繁华,你们这些有见识、有本事的年轻人,心气都高,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山沟里,大爷心里都懂。”

  “但相处这么久,全村老少都舍不得你走。你踏实、稳重、能干,人品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

  “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到了成家立业的岁数。

  大爷今天来,就是问问你,在咱们村里待这么久,有没有看上、合心意的姑娘?”

  张天道闻言心里一下子通透,一下摸透了村支书的真实来意。

  绕了半天的家常,说到底,就是专程来给自己说亲,想靠着婚姻把自己留在岗岗营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懵懂不知的模样。

  村支书观察着他的神色,怕他尴尬,连忙轻声试探:“那大爷直接问你,你觉得燕子这姑娘咋样?”

  张天道语气自然,如实回道:“燕子姑娘性格开朗热心,人很好,挺不错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见张天没有半点抵触和反感,村支书放下心来,索性把话直接挑明:

  “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燕子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爱闹爱笑,其实心地特别善良单纯。”

  “我刚刚特意去问过她的心意,这丫头对你印象特别好,心里是中意你的。”

  “大爷今天来,就是想撮合你们俩。

  你要是没意见,今天就抽空跟她好好聊聊,彼此摊开说说心里话,成不成,全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缘分。

  她现在就在家里等着呢。”

  张天道心里暗自好笑,暗道这老支书真是用心良苦,

  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摆明了就是想给自己“上套”,靠着亲事留住自己。

  他故作一脸错愕、意外懵懂的样子,哭笑不得说道:“大爷,您这是早就合计好了吧?特意提前安排好,就等着我呢!”

  村支书哈哈一笑,摆摆手:“哪有啥提前合计,都是为了你们年轻人好!也是为了咱们村子好!”

  张天道低头稍作沉吟,故意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神色,缓缓开口说道:

  “村支书大爷,我明白您的苦心。您就是想让我永久地留在村里,我心里都清楚。”

  “但实话跟您说吧,我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打算。

  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乡下种地过日子,这里虽然安稳清闲,却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以后我迟早是要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见见外面的天地。”

  村支书听完这番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理解:“你说的这些,大爷都懂。”

  “你们年轻人有本事、有眼界,志向远大,怎么可能甘愿一辈子困在小小的村子里。大爷从来没想过拦你的路。”

  “但成家和外出闯荡,从来都不冲突啊。”

  “你的人品心性,大爷看得最准,绝对不是那种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孩子。

  燕子是个好姑娘,踏实善良、单纯热忱,能配得上你。”

  “她心里是真心喜欢你的,我就是当个中间人,给你们俩搭个桥。

  你们好好见一面、聊一聊,彼此坦诚说说心里话。

  缘分这事,顺其自然,能成是好事,不成也没人怪你,大爷只是尽一份长辈的心意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句句真诚恳切,情理兼备,张天道实在不好再刻意推脱拒绝。他只好装作勉强应允的样子,

  轻轻点头:“行,村支书大爷。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试,和燕子好好聊聊。”

  村支书见他松口,一下子喜笑颜开,立马起身:“这就对了!走走走,我现在带你过去,燕子在家等你半天了,估计该等着急了!”

  与此同时,燕子家里。

  小姑娘端坐在炕边,双手轻轻摆弄着角,满心都是紧张和期待,坐立难安。

  脸颊的红晕迟迟不散,一颗心七上八下,既期待见到张天,

  又担心两人聊得不好,整个人陷入了甜甜的纠结和忐忑之中,静静等候着村支书带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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